第四十八章骑兵
“大哥。”
旁边一个人压低声音开口了。
那人比他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明军棉甲,棉甲上有个洞,洞边上糊着一层干了的血。
他叫巴图,是那日巴拉的堂弟,也是部落里最凶悍的猎手。
“怎么了?”
“那个堡子,我上个月来踩过点。”
“你说。”
“堡里顶多百十来人,而且都是老弱病残,我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们在院子里训练,稀稀拉拉就那么几十个人,站都站不直,更别说打仗了。”
那日巴拉没说话。
巴图又说:“堡门是坏的,关不严实,中间留着一道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墙上的垛口塌了好几个,人能从塌口翻进去。”
“粮草呢?”那日巴拉问,“你看清了没有?”
“看清了。”巴图说,“院子里堆着不少粮食袋子,少说也有几十石。还有骡子,十几头骡子,看着膘不错。”
那日巴拉沉默了片刻。
几十石粮食,够部落里所有人吃上好几天。
十几头骡子,杀了吃肉,又能撑一阵子。
“巴图。”
“在。”
“那个堡子里,有火器吗?”
巴图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看到,就是一些刀枪弓箭,没什么稀罕的。”
那日巴拉点了点头。
没有火器就好办。
他们虽然人少,但都是草原上长大的汉子,骑射是本能,刀法是本能,打仗也是本能。
明军的边军,他们不是没打过。
那些守边的兵,装备差,训练差,士气差,打顺风仗还行,一遇到硬仗就跑。
“再往前走走。”那日巴拉说:“靠近了再看看。”
三十几个人翻身下马,牵着马,猫着腰,从树林里钻出来,沿着官道边缘,朝镇川堡的方向摸去。
马蹄上裹着布,踩在黄土官道上,几乎没有声音。
马嘴被绳子绑着,只能从鼻孔里喷气,发出轻微的咻咻声。
他们的动作很轻,很慢,像一群在草原上接近猎物的狼。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镇川堡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那日巴拉在一道土坎后面蹲下来,把马拴在一棵枯树上,趴在地上,朝堡子的方向张望。
堡墙上亮着两盏油灯,灯火在夜风中摇晃。
墙头上站着两个哨兵,穿着大红色的鸳鸯战袄,腰间挎着刀,手里没有拿长枪,也没有拿弓,就那么站着,偶尔走动两步,又停下来。
那日巴拉看了很久。
两个哨兵。
堡墙上只有两个哨兵。
门洞里还有没有人,看不清。就算有,最多也就一两个。
三十几个人,对付三四个哨兵,绰绰有余。
他转过头,看了巴图一眼。
巴图趴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个堡子。
“看清楚了?”那日巴拉低声问。
“看清楚了。”
“几个人?”
“墙头上两个,门洞里不知道。”
“你觉得能打吗?”
巴图沉默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白得有些}人。
“大哥,您这是在问我?还是在小瞧我?”
那日巴拉没笑。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刀身不长,但很宽,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刀柄上缠着皮条,皮条被汗水和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他把刀插回鞘里,又抽出来,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刀鞘是不是太紧了。
巴图也把自己的刀抽出来,用拇指在刀刃上刮了一下,刀刃很利,刮得他的拇指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大哥,什么时候动手?”
那日巴拉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经偏西了,云层越来越厚,月光被遮住了一大半,地面上的影子越来越模糊。
“再等一会儿。”他说,“等月亮再偏一点,等堡墙上那两个人打瞌睡了,再动手。”
巴图点了点头,把刀插回鞘里,趴在土坎后面,一动不动。
其他人也都趴着,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检查兵器。
没有人说话。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黄土的土腥味和远处牲畜粪便的臭味。
那日巴拉趴在土坎后面,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这一趟抢完了,下一趟怎么办?
总不能每次都来抢。
明朝不会容忍边境上的蒙古部落一而再、再而三地入塞抢掠。
一次两次,地方官可能压着不上报,三次四次,报上去就麻烦了。
但不抢,部落里的人就要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