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想了。
想多了没用。
他现在最要紧的是活下去,是把这支队伍撑起来,是在清军入塞之前攒够本钱。
女人?
陈景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脑袋。
以后再说。
......
后院,最里面那间屋子。
高桂英坐在床边,没有穿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而是换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袖口宽宽的,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
脸上的粉也洗掉了。
那张脸在油灯下白得发光,颧骨不高不低,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下颌线条分明。
眉目之间带着一股英气,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美人胚子,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画上的花木兰,穿上铠甲就能上马提刀的那种。
她的头发还没干,湿漉漉的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中衣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高老伯坐在桌边的凳子上,手里拄着那根棍子,浑浊的眼睛在油灯下眯成一条缝,看着高桂英。
“把头发擦干。”他说:“湿着头发坐着,以后要头疼的。”
高桂英应了一声,从床头拿起一块布,慢慢擦着头发。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很快。
门被推开了,高一功大步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子黄土和汗味。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鸳鸯战袄,腰间还挂着那把腰刀,进门的时候刀鞘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老伯皱了皱眉。
“进门不会轻点?”
高一功嘿嘿笑了一下,把刀解下来,靠在门边,走到桌边,拖过一张凳子,一屁股坐下去,凳子腿吱嘎一声惨叫,差点散架,他连忙站起来,又慢慢坐下去。
“大伯,阿姐。”
“回来了?”高老伯问。
“回来了。”
“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灶上喝了两碗粥,又啃了三个黑面馍馍。”高一功拍了拍肚子,脸上带着一种吃饱喝足之后的满足感,“这一趟可把我饿坏了。”
高老伯没接话,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一趟,怎么样?”
高一功的笑容淡了一些,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还好吧,就是折了三十几个兄弟。”
高老伯的手顿了一下。
“三十几个?”
“三十八个。”高一功说,“都是跟着咱们从米脂来的,有几个我还认识,姓张的那个,就是赵家庄的,还有一个姓孙的,米脂人,桥山上截来的,刚换上战袄没几天,人就没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影子。
高老伯把棍子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沉默了很久。
“陈守备呢?”他问,“他怎么样?”
高一功想了想。
“还行吧。”
“还行是怎么个行法?”
“打仗冲在前面,穿着那身明光铠,手里提着那把陌刀,一个人砍翻了不知道多少个。”
高一功说着,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敬重,不是佩服,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掂量什么的东西。
“金声桓就是他抓的,一个人追到河沟里,把人家堵住了,刀架在脖子上,没杀,绑了回来。”
高老伯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他也有不好的地方。”高一功说。
“什么不好的地方?”
“太抠了。”
高老伯愣了一下。
“抠?”
“对,抠。”高一功说,“安家费到现在还没发,弟兄们都在底下嘀咕,说守备大人是不是忘了,还是不想给了。”
高老伯沉默了一下。
“他说了给,就会给。你不信他?”
“不是不信。”高一功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精打细算了,一个钱掰成两半花,看着就不像是有钱人。”
高老伯没接话。
高一功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不过他对手底下的人还是可以的,赏罚分明,打仗自己冲在前面,弟兄们伤了,他亲自去看,死了的,抚恤银子加倍发。”
“加倍?发多少?”
“二十两。”
高老伯的眼皮跳了一下。
二十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