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块石头。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崇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自语。
“袁崇焕杀毛文龙,是想收东江镇的兵权。”
王承恩没接话。
“收得住,是朕用对了人。收不住……”崇祯顿了一下,“那就是第二个毛文龙。”
王承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崇祯没再说话,拿起案上那份密报,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他把密报扣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着,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陕北那边,赈灾的银子,户部拿不出来。”崇祯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内阁也拿不出来,朕也拿不出来。”
王承恩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崇祯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奴婢不敢。”
“说。”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皇上,户部的银子的确不多了,但辽东那边的军饷,每个月照拨不误,一文钱都没少过。”
崇祯没说话。
“陕北的流寇,说到底是因为百姓没饭吃。朝廷要是能拨一笔银子下去,买粮赈灾,流民有口吃的,谁还去当流寇?”
“银子呢?”崇祯问。
王承恩闭上了嘴。
崇祯把扣在案上的密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下。
“朕登基的时候,九边的军饷还欠着两年。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甘肃,九个边镇,哪个不是缺口?朕从哪里变出银子来?”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接话。
崇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乾清宫院子里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晃来晃去,把太监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皮岛那边,你让人盯着。刘兴祚和陈继盛,谁要是不老实,报给朕。”
“是。”
“陕北那边……”崇祯顿了顿,“让杨鹤递个条陈上来,看看有什么办法。”
“是。”
.......
镇川堡。
陈景回到堡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从堡墙的垛口斜射进来,把院子里那些歪歪斜斜的人影拉得老长。
刘大带着人走在最后面,骡子背上驮着缴获的兵器甲胄,沉甸甸的,骡子走得比平时慢了一半。
陈景从猎马上翻身下来,他扶住马背,站了一会儿。
刘大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守备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
陈景松开手,站直了身体,朝身后看了一眼。
出去的时候三百六十七个人,回来的时候少了三十八个。
陈景没看那些老兵的表情,朝灶台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粥已经凉了,稀稀的,上面浮着一层水皮。
他从灶台上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凉粥,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去。
凉粥顺着喉咙往下淌,冰凉冰凉的,把胸口那股火压下去了一些。
刘大走过来。
“大人,弟兄们还没吃饭。”
“先安顿伤员。”陈景说,“伤员安顿好了再吃饭。”
“是。”
刘大转过身,朝队伍喊了一声:“伤员抬到后院去!轻伤的留下,重伤的找地方躺!动作快点!”
队伍动起来。
那些还能走的,自己往后院走。那些走不动的,被人架着、背着、抬着,往后院挪。
此时高桂英从灶台那边跑过来。
她跑得很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腰身的线条。
跑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陈景一眼,没说话,侧身从他身边挤过去,跟上了那副门板。
“抬到这边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那边那间屋子空着,先把人放进去。”
“热水烧了吗?灶上那锅水开了,去端过来。”
“布条呢?谁去拿布条?”
一个接一个,不慌不忙。
那些抬担架的兵丁被她指挥得团团转,但没有人抱怨。
其实在昨晚,陈景就下令在榆林镇找军医遏制伤员的伤势,不过高桂英也不算徒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