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经验
“赵家庄算大的,男女老少加起来不过三四百口,壮年男子能有多少?六七十个顶天了,这些人里面,一半要种地,一半要养家,能出来当兵的,撑死了二三十个,三个村子凑一起,能凑出五六十人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
“五六十人,离一百五十人的目标,还差一大截。”
刘大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就去远一点的,高家堡、响水堡、波罗堡,那边人多。”
“那边的人。
”陈景看了刘大一眼:“是榆林镇其他守备的地盘,你跑去人家地盘上招兵,人家乐意吗?”
刘大不说话了。
陈景站起身来,在条石前来回走了两步。
“而且,”他说,“就算有人愿意来,你敢不敢要?”
刘大一愣:“什么意思?”
“现在陕西什么光景?”
“到处都是活不下去的人,到处都是流寇,你招兵,来的人里面,十个有八个是逃难的,饭都吃不上,为了口吃的才来当兵,这样的人,你能指望他上战场拼命?”
“给他吃饱,给他军饷,他就能。”
“吃饱?”
陈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笑意:“咱们手里的银子,撑得住多久?五十五个人,一天三顿稀粥,一个月下来就得好几十两,等招到一百五十人,一个月光粮食就得一百多两,再加上军饷、军械、修堡墙、买马匹――你算过没有,咱们那点银子,够撑几个月?”
刘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景重新坐下来,声音低了一些。
“还有更麻烦的。”
“什么?”
“那些人里面,说不定就有流寇的探子。”
刘大的脸色变了变。
陈景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想想,那些流寇在陕西活动了这么久,官府里、边军里,会没有他们的人?咱们镇川堡虽然破,但位置摆在这里――北边是蒙古,南边是延绥,东边是榆林镇,西边是流寇活动的地方,谁要是能在镇川堡安插几个人,将来不管是打探消息还是里应外合,都是大有用处。”
“所以呢?”
“所以招兵不能随便招。”陈景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来的人,得查。”
“查他哪里人,家里几口人,以前干什么的,为什么来当兵,查不清楚的,不能要。”
刘大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那这一百五十人,得招到什么时候?”
陈景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
日头偏西的时候,院子里的训练终于到了尾声。
五十五个人,三三两两地倒在墙根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骂娘,连喘气都是费力的、断断续续的。
刘大自己也累,但他没倒。
他站在院子中间,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腰来,疤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这些横七竖八的人,沉默了片刻,开口喊了一声:“列队!”
墙根下有人动了。
兵卒们撑着墙站起来,腿在抖,手也在抖,但都站起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五十五个人,用了将近一分钟,重新站成了三排。
陈景从墙根下的条石上站起来,走到队列前面。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在一张张疲惫的、沾满汗水和黄土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今天,”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第一天。”
没有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累。”他顿了顿,“但你们知道今天练的这些有什么用吗?”
沉默。
“练刀,练枪,练队列――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让我看着顺眼,不是为了让你们累得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是为了让你们在战场上活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