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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旧布条

第二十四天。

林清起得比平时早。炉子生好,水烧上,杯子擦了一遍。七个杯子,有缺口那个在最里面。他伸手把那个杯子拿出来,放在最外面。又放回去。再拿出来。最后摆在茶盘正中间,缺口朝外。

夜雪昨天走的时候说手冷。不是真的手冷。但他还是把炉子烧旺了些。炭添了三块,炉膛红得发亮,壶嘴冒出的白汽比平时粗。

他走到门口翻牌子。手碰到门闩的时候停了一下――门闩上那道裂纹还在,三年前夜霜关门震出来的。裂纹旁边多了一道浅痕,是夜雪用剑尖划的。两道痕平行,隔了半寸。高的那道是夜雪的,矮的那道是夜霜的。

推开门。石板路上没有红泥水,昨天晒了一天,干透了。第三块和第七块之间的坑里积着一小片干涸的泥巴,卷起了边。有只麻雀蹲在坑沿上啄泥巴里的东西,看见林清开门,扑棱棱飞走了。

夜雪还没来。

林清回到柜台后面坐下。茶壶里的水滚了,他提下来放在炉边温着。茶叶是新换的,老周铺子里买的,不是好茶,但比陈茶强。叶子粗,梗多,泡出来颜色还算清亮。

他倒了一杯自己喝。烫的。舌尖发麻,咽下去。杯沿上有个小缺口――他拿错杯子了。把有缺口的那个从茶盘中间拿过来用了。他没换,又喝了一口。

门外有脚步声。不是夜雪的步法,是镇上的老陈。老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捆葱,说家里没茶了来蹭一壶。林清给他倒了杯新茶。老陈喝了一口说今天茶不错,比上次好多了。林清嗯了一声。

老陈喝着茶说起昨晚的事。后山又有人听见动静了,不是砍树也不是挖土,是有人在槐树下面烧东西。火光不大,烧了一会儿就灭了。没人敢上去看,怕惹上不干净的东西。林清问他什么时候烧的,老陈说后半夜,鸡叫之前。林清说嗯。

老陈喝了两杯,拎着葱走了。茶馆里静下来。林清把老陈用过的杯子收走,放进水盆里洗了。洗干净倒扣在茶盘上。七个杯子又排成一排。他发现自己手上还拿着那个有缺口的,放回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放最里面还是最外面。最后放在中间,第三个,不前不后。

夜雪还没来。

林清从柜台下面摸出那把匕首。刀身上的树汁已经干透了,结了一层透明的硬壳。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下来一小片,露出底下刻着的“霜”字。笔画很浅,刀刃的痕迹已经钝了,但那个字还在。他把匕首翻过来,刀柄上缠的旧布条松松垮垮的,浸过桐油的地方发黄,没浸到的地方发白。布条末端沾着夜雪的血,干透了,暗红发黑。还有他自己指尖蹭上去的炭灰,灰黑色的,和血迹糊在一起。

他把布条拆下来,放在桌上。刀柄光秃秃的,槐木柄身上有道裂纹,和门闩上那道差不多。布条铺平,两个巴掌长,边缘毛糙糙的,中间有几处被剑柄磨薄了,透着光能看到经纬线稀疏不均。他重新把布条缠上去,一圈一圈绕,手法和夜雪一样,和夜霜也一样。三年前夜霜在他面前缠过一次剑柄布条,他记得她的手势――拇指压着布条起头,食指勾着绷紧,一圈压半圈,绕到最后把布条末端塞进前面一圈底下,拽紧,不会松。

他拽紧最后一圈。布条末端塞好了。手松开,没松。

夜雪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门没响。她靠在门框上,右手按着剑柄,左手裹着新布条。今天的布条不是撕的袖口,是正经的棉布,剪得齐齐的,缠得也整齐。她看了一眼林清手里的匕首,走进来坐下。

“那是她的匕首。”

“嗯。”

“你送她的。”

“嗯。”

夜雪把左手放在桌上,裹布条的手背朝上。布条缝里露出一点掌心皮肤,烫伤的地方结了痂,粉红色的新肉上面涂了一层淡黄色的药膏。药膏的气味混在茶香里,微苦,不刺鼻。

“昨晚有人在后山烧东西。老陈说的。”林清把匕首放回抽屉里,推上。抽屉有点涩,用了力才合上。

“是我烧的。”

林清看着她。夜雪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屈。指缝里的药膏蹭到桌面上,留下一条淡黄色的细线。“烧的是之前放的花,枯了。留着没用,烧了干净。”

“老陈说火光不大。”

“花就那么点。”

“他还说没人敢上去看。”

“我知道没人敢。”夜雪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那棵槐树在镇上人眼里不吉利。三年了,不长新枝,不落叶,下面的土是红的。他们绕着走还来不及。”

林清给她倒茶。茶是新泡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杯沿。夜雪端起来喝了一口。没皱眉。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

“昨晚烧完花以后我去了一趟铁匠铺。”她说。

“炉子呢。”

“热的。又有人用过。铁砧上有新印子,不是手铐了。”

“是什么。”

“钉子。三根。这么长。”夜雪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长度,大约一寸。“钉身有螺纹,不是普通钉子,是锁灵钉。灵域用的刑具,钉进修士的穴位可以封住灵力运转。三根钉子分别对应三个穴位――气海、命门、灵台。封住这三个,修为再高也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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