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诛心,来自九族亲眷的咒骂
弘治十八年十月十七日,锦衣卫诏狱。
京师入了秋,地面上已经见了霜。
诏狱建在锦衣卫衙门的后面,是一座用巨大的青石砌成的建筑,厚达三尺的墙壁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外面是秋高气爽、天高云淡,里面是阴冷潮湿、不见天日。
厚重的铁门关上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坟墓合拢一样的声响。那声音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着丧钟。
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牢房,每一间都用铁栏杆封着,栏杆有拇指粗细,焊死在石壁上,撬不动、砸不烂。
墙壁上每隔十几步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在从高处小窗漏进来的风中摇曳,将走廊里的一切都照得忽明忽暗。
九千三百二十五人,这是刘健、李东阳、刘大夏、刘文泰、谢迁、杨守随、闵珪七家九族的总数。
其中三千余名真正的九族亲眷被关进了锦衣卫诏狱,剩下的六千三百多家仆奴婢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诏狱的牢房本来就不多,总共百余间,每间原本只关几个人。
现在要关三千多人,只能往里面塞。每间牢房关押三四十人,人挨着人,人挤着人,连躺下的地方都没有。
床铺是没有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就是他们睡觉的地方。稻草是从兵部仓库里调来的陈年旧货,发霉发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恭桶是每间牢房一只,三四十个人共用一只恭桶,不到半天就满了,溢出来,流到地上,和稻草混在一起,整个牢房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吃食是每间牢房一桶——不是饭菜,是猪食。
字面意义上的猪食。
麸皮、糠秕、烂菜叶子、发霉的米粒,混在一起,加水煮成一锅灰黑色的糊状物,散发着酸臭的气味。狱卒们用一个长柄的瓢从桶里舀出来,分给每一个人。
有人
杀人诛心,来自九族亲眷的咒骂
谢丕坐在牢房的正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和周围那些蜷缩着、趴着、蹲着的人形成鲜明对比。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头发有些散乱,但目光依然清明。
弘治十八年的探花,翰林院编修,那是他三个月前的身份。
三个月前,他还站在奉天殿上,穿着崭新的朝服,接受文武百官的祝贺。
三个月后,他穿着囚衣,坐在发霉的稻草上,脚上戴着镣铐,等着被诛九族。
谢丕的旁边,坐着他父亲谢迁的长子谢正。
谢正是弘治十七年的进士,比弟弟早一年金榜题名,本该前程似锦。
此刻谢正低着头,双手攥着囚衣的下摆,指甲嵌进布料里,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睛红肿,眼眶里还有泪痕。
他不是在为自己哭,是在为他的妻子哭。
他的妻子王氏,此刻被关在隔壁的女牢里。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了。他不知道王氏能不能活着把孩子生下来,也不知道孩子生下来之后会怎样。
他甚至不敢去想。
牢房里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牢房的角落响起。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棉袄上打着好几个补丁。她是刘健的嫂子,刘倬的妻子,姓李。
“刘杰,”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牢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杰的身体猛地一颤,蜷缩得更紧了。
“先帝对我们刘家不好吗?”
老妇人的声音颤抖着,眼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流下来,“你爹刚入阁的时候,先帝把洛阳城外那一千顷地赐给我们刘家,你忘了?”
“你爹做首辅的时候,先帝给他加太傅、加少师,什么恩宠没给过?你爹在朝中说一不二,先帝对他听计从,你忘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厉,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他为什么要包庇那个太医?那个太医治死了先帝,他为什么要拼死保他?他到底收了那个太医多少好处?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刘杰的头低得更低了,几乎垂到了胸口。
“现在好了,”老妇人擦了擦眼泪,但那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怎么也擦不干,“九族都要死,我们这些人,活了大半辈子,辛辛苦苦攒下那点家业,全没了;我们的命,也没了。”
“你爹在朝中做首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在老家给他看家护院的族人?”
刘杰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他没有说话。
他不会说话,也不敢说话。
因为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因为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他父亲确实保了刘文泰,他父亲确实说了“没有证据”,他父亲确实在先帝死后不到两个月就背叛了先帝的信任。
这些都是事实,无可辩驳。
隔壁牢房里,谢迁的胞弟谢迪也在骂。
谢迪比谢迁小几岁,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看起来比兄长年轻一些。
他没有刘倬那么激烈,他的声音是冷的、沉的、像冬天的冰。
“兄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兄长。”
他是谢迁的亲弟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在余姚的山水间玩耍嬉戏。
谢迁考中进士、入朝做官的时候,谢迪还在家里读书、种地、照顾父母。谢迁在朝中做次辅的时候,谢迪在余姚帮兄长打理家业、照顾族人、修桥铺路。
他从来没有向兄长要过什么,从来没有在兄长面前邀过功、请过赏。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在余姚度过余生,看着子孙长大成人,看着家族兴旺发达。
但现在,一切都完了。
“刘文泰治死了先帝,证据确凿,三法司都认了。你为什么要上书为他说情?你为什么要跟陛下说‘没有实际证据’?”
谢迪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的东西,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
谢迪不等谢迁回答,便继续说下去。
“你是次辅,你是顾命大臣,先帝把江山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报答先帝的?先帝把你当股肱之臣,你把他当什么?当绊脚石?”
“你为刘文泰说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先帝在天之灵会怎么想?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族人的死活?有没有想过你儿子的前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最后变成了嘶吼。
“谢迁!你不配做谢家的子孙!你不配姓谢!”
最后这句话,在走廊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一阵阵回音。
走廊最深处的一间大牢房里,关着李东阳的九族亲眷。
李东阳是茶陵诗派的核心人物,文名满天下。他的族人在湖广茶陵也是望族,世代书香,出了不少举人、贡生。李东阳的弟弟李东岗、李东岳,都在这间牢房里。
牢房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是李东阳的孙子李兆蕃。他穿着一件青色的绸袍,绸袍上沾满了稻草和污渍,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
他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