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怒交加的襄陵王、兴王、楚王
又过了一刻钟,魏彬再次推门进来恭恭敬敬地走到襄陵王朱范址面前,低声道:“襄陵王殿下,陛下请您移步乾清宫议事。”
襄陵王朱范址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来。
魏彬又转向兴王朱祐杬和楚王朱均鈋:“兴王殿下、楚王殿下,陛下也请二位一同前往。”
三位藩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兴王朱祐杬和楚王朱均鈋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襄陵王朱范址已经走到门口,步伐虽然缓慢,但背脊挺得笔直。
魏彬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的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恭声道:“宁王殿下、安化王殿下,请二位在此稍候。陛下说,稍后还有事与二位商议。”
朱宸濠面上不动声色,微微点头:“有劳公公。”
朱寘鐇“哦”了一声,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魏彬引着三位藩王出了偏殿,沿着乾清宫的廊道向西走去。
夜色已深,廊道里的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偶尔传来巡夜太监的脚步声,除此之外,整个紫禁城安静得像一座沉睡的巨兽。
襄陵王朱范址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七十三岁的老人,在宗室中辈分最高,历经七朝——从宣德到正统,从景泰到天顺,从成化到弘治,再到如今的正德。
他见过太多的风云变幻,也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
但此刻,他的心中却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皇帝深夜单独召见他们三个人,一定是有极其重要的事。
兴王朱祐杬走在襄陵王朱范址身后,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他在想——陛下为什么要单独召见他们三个?
襄陵王是宗室中的长者,德高望重;楚王是四朝元老,威望极高;他自己是皇帝的叔父。
这三个人,确实是宗室中最有分量的。
但宁王和安化王呢?
陛下把他们留在偏殿,又是什么意思?
楚王朱均鈋走在最后面,他的目光在廊道两侧扫过,锐利如鹰。他也曾在宫中生活过很多年,对紫禁城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但此刻,他却觉得这座他熟悉的宫殿,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也许是因为夜深了,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朱厚照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听起来是关怀和客套,但此刻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像是在试探什么。
乾清宫到了。
魏彬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路,低声道:“三位殿下请进,陛下在里面等候。”
襄陵王朱范址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乾清宫。
乾清宫东暖阁里,烛火通明。
朱厚照站在御案前面,没有坐着。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门口。当襄陵王朱范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一亮,然后——
他站起身来,快步迎上前去。
“高叔祖,您慢些。”
这一声“高叔祖”,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襄陵王朱范址愣住了。
他今年七十三岁,是太祖皇帝的亲孙子,韩宪王朱松的曾孙。
按辈分算,他是明宣宗朱瞻基的同辈人,而朱厚照是宣宗的曾孙——也就是说,襄陵王朱范址比朱厚照高了整整四辈。
这一声“高叔祖”,叫得准确无误,叫得情真意切。
但让襄陵王朱范址愣住的,不是这个称呼的准确,而是这个称呼的温度。
自永乐之后,藩王被圈禁在封地,与皇室的血缘亲情被制度切割得干干净净。朝廷防藩王如防贼,藩王见皇帝如见天。
几十年来,他入京朝贺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程式化的觐见、程式化的问答、程式化的告退。
没有人叫他“高叔祖”,没有人问他身体好不好,没有人会快步迎上前来,扶着他坐下。
他已经几十年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称呼了。
襄陵王朱范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皇帝,看着他年轻的面孔,看着他真诚的目光,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高叔祖,您慢些。”朱厚照又重复了一遍,伸手扶住了襄陵王朱范址的胳膊。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扶一位自家最尊重的长辈。
襄陵王朱范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陛下……臣……”
“高叔祖,您别叫臣了。”朱厚照扶着他往里走,语气温和,“您是朕的高叔祖,是朕的亲人。在自家人面前,不用这么客气。”
“高叔祖,您别叫臣了。”朱厚照扶着他往里走,语气温和,“您是朕的高叔祖,是朕的亲人。在自家人面前,不用这么客气。”
襄陵王朱范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活了七十三年,见过太多的皇帝,见过太多的藩王,见过太多的权力争斗和人情冷暖。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任何事情感动了,但此刻,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一句“高叔祖”,一句“自家人”,把他几十年积压在心底的那些东西,全部翻了出来。
他以为,藩王和皇帝之间,永远都只能是君臣,不可能是亲人。
但现在,这个少年告诉他——不是的。你是我的高叔祖,你是我的亲人。
朱厚照扶着襄陵王朱范址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转过身来,看向门口的兴王朱祐杬和楚王朱均鈋。
“两位皇叔,您们也坐。”
他的语气同样温和,同样真诚。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恩赐,而是晚辈对长辈的尊敬。
兴王朱祐杬躬身道:“谢陛下。”
楚王朱均鈋也躬身道:“谢陛下。”
两人在椅子上坐下,兴王朱祐杬坐在襄陵王朱范址旁边,楚王朱均鈋坐在对面。三个人都看着朱厚照,等着他开口。
朱厚照没有立刻坐到御案后面去,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三位藩王的对面——不是高高在上的御座,而是面对面、平起平坐的位置。
这个细节,三位藩王都注意到了。
兴王朱祐杬的眉头微微一动,楚王朱均鈋的目光闪了闪,襄陵王朱范址的眼眶还红着,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了起来。
朱厚照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然后,他开口了。
“高叔祖,两位皇叔,朕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跟你们说两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三位藩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襄陵王朱范址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
兴王朱祐杬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朱厚照。
楚王朱均鈋的背脊挺得更直了,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深沉。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话,一定非常重要。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
“
惊怒交加的襄陵王、兴王、楚王
然后,文官们告诉他——杀了刘文泰,以后没人敢给你看病。
朱厚照看着襄陵王朱范址,目光沉重而恳切:“高叔祖,您是太祖皇帝的亲孙子,您告诉朕——这是什么?”
襄陵王朱范址的手在发抖,他活了七十三年,见过太多的阴谋和权术,但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盖。
朱厚照又看向兴王朱祐杬、楚王朱均鈋:“两位皇叔,您是朕的亲叔父。您告诉朕——这是什么?”
兴王朱祐杬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的双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是弘治皇帝的亲弟弟,是宪宗皇帝的亲儿子。
他的父亲,他的哥哥,都死在了同一个太医手里。而那个太医,被文官们保了下来。
楚王朱均鈋猛地站起身来,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朝拜了四朝皇帝,看着宪宗和弘治两位天子先后驾崩,他一直以为那是天意。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不是天意,那是人祸!
朱厚照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出来的:
“这是弑君!这是文官、太医内外勾结,谋害天子。”
东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位藩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朱厚照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闷热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他背对着三位藩王,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
“朕初登大位,却无法将弑君杀父之辈绳之于法,为父皇、为宪宗皇帝报仇。甚至朕,说不定哪日亦会突然病逝。”
兴王朱祐杬猛地抬起头来:“陛下!”
朱厚照没有回头,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朕可以死,但是大明天下,我们朱家江山怎么办?”
他转过身来,看着三位藩王。烛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三位藩王同时感到一阵心悸——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超越了他年龄的、深沉得可怕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