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旨批红,张家落幕
弘治十八年八月初三,上午。
禁军都督府的军营坐落在皇城西北角,紧邻西苑,占地极广。
营房是用青砖砌成的,一排一排,整齐划一,像棋盘上的格子。
营房之间是宽阔的校场,校场上竖着几根旗杆,旗杆上挂着禁军都督府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四周筑着高高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岗楼,岗楼上有士兵值守,日夜不停。
这是朱厚照搬到禁军都督府与将士同吃同住的
懿旨批红,张家落幕
有通政院汇总的各地章奏,有六部报送的日常事务,有各都督府呈报的军务,有各地监使呈递的密匣。
奏疏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
朱厚照在书案后面坐下,拿起第一份份奏疏,展开来看,然后一份一份地批下去。
有的奏疏他批得快,扫一眼就过;有的奏疏他看得很仔细,反复斟酌才下笔。
他批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在天上的那些年,见过太多的皇帝批奏疏时敷衍了事,写出来的字潦草得认不出来,批出来的话含糊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样的皇帝,臣子们会怕吗?会敬吗?会服吗?
不会。
臣子们只会觉得这个皇帝好糊弄,好欺负,好骗。
所以他批奏疏的时候,从不马虎。
每一个字都要写得清楚,每一句话都要说得明白。
要让臣子们知道——皇帝在认真看,皇帝在认真想,皇帝在认真批。
不要想着糊弄,不要想着欺瞒,不要想着蒙混过关。
朱厚照批着批着,手开始有些酸了,放下朱笔,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脖子。
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手腕的酸痛稍稍缓解了一些。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没有皱眉,慢慢咽了下去。
就在他准备继续批阅的时候,刘瑾从门外走了进来。
“陛下,”刘瑾躬身道,“襄陵王殿下在营外求见。”
朱厚照放下茶碗,抬起头来,平静道:“请。”
刘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襄陵王朱范址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院子。
朱厚照站起身来,迎上前去。
“高叔祖,您来了。”他的语气温和而恭敬,“快请坐。”
他扶着襄陵王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襄陵王坐下之后,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张,双手呈上。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这是太后娘娘亲笔写的懿旨。老臣已经看过了,请陛下过目。”
朱厚照接过那份懿旨,展开来看。
“本宫谨奏皇帝陛下:
本宫本寒门之女,蒙先帝不弃,立为皇后。先帝在位十八年,勤政爱民,本宫愧无尺寸之功,徒享椒房之荣。先帝龙驭上宾,本宫悲痛欲绝,恨不能以身相代。
本宫幼弟鹤龄、延龄,少失怙恃,本宫抚之成人,授以爵位。不期二人恃宠而骄,渐生跋扈之心,僭越逾制,秽乱宫闱,罪不容诛。
本宫教弟无方,纵容外戚作恶,上负先帝,下负天下,本宫之罪,万死难赎。
然张家一门,皆本宫骨肉。本宫不忍见张家满门死绝,乞陛下开恩,准本宫自请去昌国公封号,毁先帝所写之神道碑文,改以寿宁侯之名下葬。去张鹤龄、张延龄一切爵位封号,削去张家一切荣恩。
本宫愿带张家上下,赴皇陵为先帝终生祈福,以赎本宫之罪。
本宫泣血以闻,伏惟陛下圣鉴。”
朱厚照看完,脸上没有露出意外之色。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后了。
她这一辈子,在意两个弟弟和张家,多过在意他这个亲儿子。
如果不是大明的江山给不了两个弟弟与张家的话,她估计连大明江山都想要给自己两个弟弟与张家。
如果不是大明的江山给不了两个弟弟与张家的话,她估计连大明江山都想要给自己两个弟弟与张家。
甚至为了保住她那两个弟弟与张家的荣华富贵,暗中对他这个亲儿子下毒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一点,在他前世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欲求民间名医救治却被她直接拒绝的时候,就已经证实过了。
这也是他选择搬出皇宫,居住在京营的原因之一。
毕竟坏人的想法还有迹可循,但是蠢人的想法毫无逻辑。
坏人的手段可以防范,但是蠢人的灵机一动却防不胜防。
这也是为什么他选择搬出皇宫,住到禁军都督府的军营里的原因。
不是因为皇宫不安全——大朝会明诏天下“他若驾崩,必有人谋害”之后,满朝文武的九族都和他的命绑在了一起,应该是不会有人胆敢暗中谋害他的。
甚至他稍微风吹雨淋一下,都会引来数不尽的大臣担心。
因为一旦他也因为“意外”去世的话,那么不管是不是真的意外,在接连三位大明皇帝都突然“意外”去世的情况下。
别说有没有嫌疑了,新继位的皇帝、大明宗亲藩王、武将勋贵、众多边将都会将朝堂所有大臣的九族屠戮个干干净净。
甚至别说九族了,就连那些大臣祖宗十八代的祖坟都会被刨出来,然后挫骨扬灰、尸骨无存。
所以从某种角度讲,现在他的性命是与朝堂所有大臣的九族,还有他们的祖宗十八代绑定在一起的。
故而别说聪明人了,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谋害他。
但是前世今生发生的事情,都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说明他母后就是一个愚不可及的蠢货。
而蠢货的想法是无法测度的,谁知道他母后会不会觉得只要他死了,她便可以以太后之名,放两个弟弟出来。
又或者以扶持新君上位为条件,要求放过她两个弟弟。
否则但凡他母后是个正常人,都应该知道他这个儿子才是她与张家所有荣华富贵、身份地位的来源。
努力保住他的性命,才是对她和两个弟弟最好的保障。
但是她偏偏听信杨廷和等文官的蛊惑,觉得她这个亲儿子不听话,没有给她两个弟弟进一步加官进爵,甚至觉得他这个亲儿子会在她去世之后打压、削减她两个弟弟与张家的荣华富贵。
于是便故意放纵他病逝,然后再挑选一个好掌控的宗亲登基,以此来维护她两个弟弟与张家的荣华富贵。
然而很可惜,她与杨廷和偏偏在一众宗亲之中,挑选出一个天生擅长帝王心术,权谋天赋堪称大明历代皇帝前三的堂弟朱厚熜。
最终嘉靖十二年,张延龄因谋逆、滥杀、僭越等罪被判死刑,张鹤龄连坐革爵,降为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后张鹤龄因巫蛊案牵连被从南京押回北京,关入诏狱,瘐死狱中。
不过现在朱厚熜这个堂弟还没有出生,前世朱厚熜这个堂弟是在正德二年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