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之权,一朝重塑
殿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殿内几百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涨落。
边将们“臣遵旨”的声音还在殿内回荡的余韵中,那三十八个额头磕在金砖上的声响仿佛还没有完全消散。
朱厚照没有立刻接着说话,他站在那里,目光从边将们身上缓缓移开,扫过武官队列,扫过藩王队列,扫过勋贵队列,最后落在了文官队列上。
那些跪着的、发抖的、低着头的文官们。
殿内很安静,几百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但在这样空旷的大殿里,那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压迫性的寂静。
“军队的事,朕说完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自语。
但在这片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人敢漏掉皇帝说的任何一个字,因为漏掉的那一个字,可能就是自己身家性命的转折点。
“现在,说朝廷的事。”
文官们的身体同时微微一颤,不是一个人,是几十个人同时。那种颤动从队列的前排传到后排,像一阵风吹过麦田,齐刷刷的,压都压不住。
有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有人嘴唇开始发白,有人跪着的膝盖不自觉地往前蹭了半寸。
六军都督府、新军编制、防区划分、督军台、抽调精兵——皇帝把所有关于军队的事都安排好了。
武将们有了新的统帅体系,有了新的编制结构,有了新的防区划分,有了新的监督制度,有了新的选兵整编。
文官们插不上手,也说不上话。他们以为这就结束了,以为皇帝要说的都说完了,以为今天最大的风暴已经过去了。
但皇帝说——现在,说朝廷的事。
朝廷的事,就是文官的事。
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翰林院——这些衙门,是文官的地盘,是文官的根基,是文官一百多年来苦心经营、世代传承的权力所在。
皇帝动了军队,现在要动朝廷了。
而那些被押下去的三位阁臣、那些被拖走的三法司官员、那个被扒了官服轰出午门的韩文,就是这场风暴的前奏。
朱厚照背着手,站在先帝灵柩之前,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六部,乃朝廷行政之枢纽。吏部掌文选,户部掌钱粮,礼部掌礼仪,兵部掌军政,刑部掌刑名,工部掌营造。六部各司其职,本为太祖定制。”
这段话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背书。
六部的职责,在场每一个人都倒背如流,这是每一个官员入仕
六部之权,一朝重塑
祭祀——先帝的祭祀,还在礼部手里。
但宗室的祭祀,拿走了。
科举——还在。
藩属——还在。
礼仪——还在。
但宗室事务没了。
朱厚照随即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另,鸿胪寺、行人司、国子监、尚宝司,一并并入礼部。”
张昇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鸿胪寺——掌朝会宾客,本来就是礼部的事,独立设寺是永乐年间的事,现在收回来,合情合理。
行人司——掌传旨册封,虽然有些差遣涉及机密,但大部分是礼仪性质的,归礼部管也没问题。
国子监——最高学府,本来就和礼部关系密切,礼部尚书兼管国子监是惯例,现在正式并入,名正顺。
尚宝司——掌宝玺符牌外廷管理,这个倒是意外,但仔细一想,宝玺符牌的管理本来就是礼部仪制司的一部分职责,只是后来独立出去了,现在收回来,也算回归本位。
四个衙门并入礼部,礼部的盘子一下子大了不少。
皇帝还在说。
“光禄寺,一分为二,皇室膳食、祭享归少府,朝廷大宴、百官膳食归礼部。”
光禄寺——掌祭享、宴劳、膳羞。皇室吃的那部分,归少府;朝廷大宴、百官吃饭,归礼部,礼部又多了一块。
“太常寺,一分为二,宗庙祭祀归宗正府,天地社稷山川等国家祭祀归礼部。”
太常寺——掌宗庙祭祀、礼乐,祭祖宗的那部分,归宗正府;祭天地、社稷、山川的那部分,归礼部,礼部又多了一块。
张昇跪在那里,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宗室事务被拿走了,这是礼部最核心的权力之一,是礼部拿捏藩王宗亲的利器。
没了这块,礼部在宗室面前就硬不起来了。
但鸿胪寺、行人司、国子监、尚宝司、半个光禄寺、半个太常寺并入礼部,礼部的权柄得到了不小的补充。
两相比较,礼部的权柄是大了还是小了?
两相比较,礼部的权柄是大了还是小了?
张昇一时算不清楚,但他知道一件事——皇帝没有动礼部的核心职能。
礼仪还在,科举还在,藩属还在。宗室事务没了,但那是皇帝要收回去给宗正府的,谁也拦不住。
而并入的那些衙门,虽然不如宗室事务那样能拿捏人,但都是实打实的职权,管的人多了,管的钱多了,管的物也多了。
张昇跪在那里,额头触地,低声说了一句:“臣,遵旨。”
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藩王宗亲的队列里,有人几乎要笑出声来。
宗正府——管宗室事务的衙门,由宗室亲王主持,不受礼部节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以后,藩王袭爵不用再看礼部的脸色了,宗室教育不用再听礼部的安排了,宗室祭祀不用再等礼部的批复了。
襄陵王朱范址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在襄陵被圈禁了几十年,最恨的不是朝廷,是礼部。
那些礼部的官员,坐在京师的衙门里,用一条条不知所谓的规矩,把他困在那座王府里,寸步难行。
现在,礼部管不着他们了。
朱厚照的目光移向了刑部和大理寺的方向。
那里空着一大片,刑部尚书闵珪、大理寺卿杨守随,以及三法司的大部分官员,都已经被押下去了。
刘文泰一案,三法司从审理到复核,从定罪到量刑,无不包庇纵容、徇私枉法。
朱厚照没有当场处置他们,而是押下去细细审讯,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人回不来了。
“刑部,掌天下刑名。凡案件,皆由刑部审理判决。”
“但刑部、大理寺作为三法司之一,包庇谋害先帝的逆贼刘文泰,已然失去公正之心。”
殿内安静得可怕,没有人敢为刑部和大理寺说话,因为谁说话,谁就可能被视为同党。同党,诛三族。
“往后大理寺,复核笞、杖、徒、流及普通罪案。大理寺核准,方可生效。”
听到这话,在场文官们的心里一沉。
大理寺的复核范围被缩小了,死刑、十恶重罪——不再经过大理寺。
以前,刑部审完的所有案件,都要送大理寺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