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深人静。
“快些。”
为首的汉子压低声音,朝身后催了一句。
“村长说了,子时之前,必须把人送到山神庙。误了时辰,谁也担不起。”
柴房门突然被推开。
跟着传来一声被堵住嘴的呜咽。
两个汉子低着头,将一个麻袋抬了出来。
麻袋不大,里头的人还在挣扎,只是手脚都被捆住。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真要这样?”
没人回答他,事情很明显。
他咬了咬牙,声音更低了些。
“我小时候,还吃过张婶家的饭。小妹那时候才多大,天天跟在咱们后头捡野果子。”
为首汉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说怎么办?”
年轻汉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为首汉子指着麻袋。
“她不去,那谁去?”
他又指向旁边几人。
“你女儿去?”
“他妹妹去?”
“还是你去?”
这几句话一落,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没人敢再说话。
为首汉子吸了口气,像是在说服别人,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刘家沟这些年能活下来,靠的是什么?靠山神。”
“山里有妖,沟里有鬼。隔壁李家洼怎么没的,你们都忘了?”
“没山神护着,咱们的田早就荒了,牲口也早被吃光了。哪还有今天的日子?”
几个汉子脸色都不好看。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等等!”
又有两人从巷子里跑来。
他们一头一脚,抬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正是白日里冲出来求陈谦救命的张氏。
她嘴里被布团塞着,额头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痂,人已经昏过去了,只剩胸口还有一点微弱起伏。
年轻汉子脸色一变。
“这是做什么?”
来人喘着气道:“村长说了,白天那外乡人杀了山神使者,惹出大祸。单送一个丫头,未必能让山神消气。”
他说着,看了眼昏死过去的张氏,声音也有些发虚。
“索性……把她娘也送去。”
“当个添头。”
几个汉子都怔住了。
那年轻汉子猛地后退半步,脸色惨白。
“这不是绝户吗?”
“张家就剩她们娘俩了。”
“你们这是要把她家根都断了!”
没人说话。
为首汉子的脸皮抽了抽,半晌才挤出一句:
“这是村长的意思。”
年轻汉子眼睛发红。
“村长的意思?”
“村长一句话,就能把人娘俩都送去喂怪物?”
“那下次呢?”
“下次轮到谁?”
为首汉子死死咬着牙,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别说了。”
他转身扛起麻袋一角。
“走。”
“先把人送去山神庙。”
……
山神庙建在半山腰。
庙不大,青瓦灰墙,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
灯笼纸已经泛黄,边角却收拾得很干净,看得出常年有人打扫。
只是这越干净,就越不像是个正经地方。
庙里供着一尊无头神像。
神像立身而坐,肩背处伸出一条条细长手臂,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乍一看,像手。
再看,却更像蜈蚣的脚。
张氏和刘小妹被捆在神像前。
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刘小妹还小,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白日里还会摸她脑袋、喊她“小妹”的叔伯兄长,把她绑了起来,关进这座黑漆漆的庙里。
她很害怕,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张氏一只手还能动,便费力地挪过去,轻轻摸着女儿的小手。
一下,又一下。
像平日里哄她睡觉。
月光从破旧的窗格里照进来,落在母女二人身上。
张氏看着那尊无头神像,眼神一点点暗淡下去。
她已经不指望有人来了。
至少,现在她还能陪着女儿。
就在这时,庙门外忽然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张氏身子一僵。
刘小妹也吓得一缩。
一道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张氏闭上眼。
以为山神来了。
“妹子。”
来人压低声音,急急喊道:“在吗?”
熟悉的声音让张氏猛地睁开眼。
刘平背着弓,腰间别着柴刀,一手举着火把,正站在门口。
火光照得他脸色发白。
“刘大哥……”
张氏声音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咽。
刘平快步上前,先扯掉她嘴里的布,又割开她身上的绳子。
“别说话。”
“我带你们走。”
绳子一松,刘小妹立刻扑进张氏怀里。
“娘……”
她哭得直打嗝,手摸到张氏额头上的伤,又吓得缩了缩。
“娘,你流了好多血。”
“疼不疼啊?”
张氏强撑着笑了笑,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不疼。”
“丫丫乖。”
“刚才是不是在跟娘捉迷藏?”
刘小妹眼睛红红的,明明怕得厉害,却还是用力点头,努力弯起嘴角。
“我可乖了。”
“黑黑的,我也没哭很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