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背风处的阴影里,寂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陈谦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刀伤,竟然已经停止了流血。
翻卷的皮肉边缘,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诡异速度蠕动着,生出细密的肉芽,强行将伤口一点点拉扯愈合。
这种堪称生死人肉白骨的恢复速度,若是放在平时,绝对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但此刻,陈谦却只能强忍着伤口愈合带来的那种犹如万蚁噬咬般的奇痒,死死咬紧牙关,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发出来。
他很清楚,这不是他自己的能耐,而是心脏深处那只吃饱喝足的“金蚕蛊”在发力。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一个事实。
这只金蚕蛊所蕴含的神妙,他至今连万分之一都未曾真正掌握。
距离他三步开外,于辞正闭着双眼,满头大汗地打坐调息,试图重新凝聚枯竭的气血,修复伤势。
蚩云烈背负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谦伤口的愈合过程,那双浑浊的眼眸中,毫不掩饰地闪过一抹极度的敬畏。
“体会到金蚕蛊的玄妙了吧?”
老人干瘪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慨叹:“这可是我蛊朵寨历代圣女,才有资格以心血饲养的无上圣物!饶是老夫在蛊道上浸淫了近百年,也未曾有过这等福分去触碰它。如今,倒是便宜你这个练旁门左道的小娃娃了。”
听到这话,陈谦的心跳微微快了半拍,但他那刚刚蜕变的洞若观火特性,却在这一刻发挥了极其恐怖的作用。
在他的视野里,蚩云烈周身的气机虽然强大得令人窒息,但唯独在看向他胸口时,那股气机是平缓的、柔和的,没有任何猜疑与杀意。
这老怪物,彻底信了那个谎。
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圣女千挑万选出来的。
陈谦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受宠若惊的惶恐与坚毅。
他挣扎着坐直了身体,郑重其事地抱拳道:“前辈说的是。晚辈能有幸感受到如此神异之物,实乃三生有幸。待这大阵事了,圣女大人归来取走此蛊,有这等圣物辅佐,圣女的实力定然能日行千里,重振苗疆雄风!”
蚩云烈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深深地瞥了陈谦一眼。
没有说谎的痕迹。
无论是眼神、心跳、还是肌肉的微小反应,都堪称完美。
“圣女能在这等绝境中,将圣物托付给这个大乾人,想必这小子身上,有过人之处。”
蚩云烈在心底暗暗点了点头,对陈谦的戒备又放下了一分。
眼看危机暂时解除,陈谦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远处那越发浓郁的黑暗,脑海中的思绪却如同一张大网般飞速铺开。他必须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才能在这个老怪物身边活得更久。
“蚩前辈。”陈谦微微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神色间全是一副“为大局着想”的焦急,“如今我们停在这里,是不是有些不妥?我们难道不应该尽快突围离开吗?”
“哦?为何?”蚩云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朝廷的人不是瞎子。”陈谦分析道,“此地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九阴大阵的气息冲天而起,朝廷肯定已经发觉了。算算时间,大批的援兵或许已经在路上了。到时候,一旦被大乾的援兵强攻、陷入两面夹击,再想脱困就难如登天了!”
陈谦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更何况,若是朝廷的援兵发现了前辈您苗疆的身份,直接转头派大军来围剿您啊!”
这番话,句句在理,字字都是在为蚩云烈的安危考量。
然而,蚩云烈听完,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却挂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容。
“小娃娃,你倒是挺会替老夫操心。不过,你觉得……大乾的朝廷,会派谁来做这个‘援兵’?”
陈谦略一沉吟,大脑在飞速运转:“此次围剿,敛尸房既然出动了地字牌的孔游前辈带队,想必天监司那边定然也是同级别的规格。若要强行破开这九阴大阵,寻常的高手根本不够看。那来援的,大概率是……”
“天监司或者是敛尸房的天字牌带头!”陈谦语气笃定。
“呵呵!”
蚩云烈毫不留情地嗤笑了一声。
陈谦敏锐地捕捉到了蚩云烈的不屑,话锋猛地一转:“但晚辈听说,天监司的天字号大天师们,前段时日皆被秘密派了出去,此刻根本不在上京。敛尸房的天字牌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那么,能够有实力、且距离此地最近的大股力量,就只剩下……”
陈谦的瞳孔微微一缩。
“巡天卫!”陈谦猛地抬起头,“按理来说,巡天卫的精锐就驻扎在京畿之外,离这座大山最近的,便是他们!可直到现在,外围根本没有任何巡天卫大军集结的动静!”
“继续说。”蚩云烈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这小子的脑子转得确实够快。
陈谦的后背没来由地渗出一层冷汗,他顺着这个极其黑暗的逻辑推演下去。
“巡天卫……直属左相管辖,本就权倾朝野。而敛尸房与天监司作为制衡的力量,一直依托上京为据点,死死卡住了巡天卫进驻皇城的通道。”
陈谦的声音开始发干,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我是左相,面对这个求救的信号,我定然不会立刻派兵。我会等……等这九阴大阵,把敛尸房和天监司的这一批精锐骨干,消耗得七七八八!”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削藩机会!不用自己动手,就能眼睁睁看着两家最强硬的势力被削弱。若是还能在‘救援’的过程中,让两家那些赶来支援的老家伙们再死上几个,天监司和敛尸房必将元气大伤。到时候……巡天卫,就能名正顺地进驻上京!”
陈谦没有再说下去了。
这只是一个基于最坏恶意的推测。
他不愿相信,在这大周的朗朗乾坤之下,真的有人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
为了权力倾轧,不惜引狼入室,削弱整个大乾的国本!
这和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又有什么区别?
难道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大人,真的是妖魔转世不成?
“你能想到这一层,还可以。”
蚩云烈淡淡地看着天空:“但那位其智若妖的左相,到底会不会做得这么绝,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无所谓了。大乾的内斗越狠,对我族就越有利。”
一旁闭目打坐的于辞,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虽然闭着眼,但耳朵却将这段惊世骇俗的权谋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陈谦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前辈,晚辈实在不懂。您为何会伙同前朝余孽,来断大乾的气数?按理来说,苗疆与前朝……往日无仇啊。”
“哼!往日无仇?!”
听到这句话,蚩云烈仿佛被触碰到了逆鳞,那浑浊的双眼中瞬间爆发出犹如实质的怨毒与杀意。
“那群高居庙堂的狗东西!当年大乾开国,太祖皇帝亲口许诺,只要我蛊朵寨助他平定南疆叛乱,便将南疆十二峒化为我族自治之地!可结果呢?!”
老人干瘪的手指骨节被捏得咯咯作响:“用完我们之后,那所谓的盟约便被忘得一干二净!大军压境,我族人死伤惨重,圣器被夺,到头来,残存的血脉还被强行流放在那终年不见天日、毒瘴遍地的十万大山深处,像猪狗一样苟延残喘!”
蚩云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大山深处那翻滚的阴气,冷笑道:“这大乾的气数,是踩着我苗疆人的尸骨建立的。既然他们当年取得,我们如今……自然也取回得!”
陈谦默然。
他不清楚当年那段尘封在国史馆最深处的血腥历史,他只知道,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结出的果实只能是更多的鲜血。
“可是前辈,”陈谦硬着头皮劝道,“我和圣女大人,在牛首村都曾和那群前朝余孽打过交道。他们为了复国,连自己的士兵都要炼成煞尸,绝对非良善之辈。与虎谋皮,怕是不妥啊。”
蚩云烈冷冷地瞥了陈谦一眼,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与悲凉。
“不妥又如何?我族要在夹缝中求生,就只能如此!”
“轰隆隆!”
就在两人对话之际,原本死寂的黑夜天空中,突然爆开了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音爆声!
“来了!”
蚩云烈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眸中精光四射,喃喃自语。
陈谦也立刻循声望去。
在洞若观火的加持下,他清晰地刺透了重重夜幕。
只见数百丈高的夜空中,四道颜色各异的流光,犹如划破黑暗的流星,正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强行撕裂了九阴大阵上空的阴云结界,蛮横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三人,脚踏法器,身披天监司那标志性的星月道袍。
而另外三人,则是被他们用真磐芯僮牛砩洗┳帕彩啃谏恼渡分丶住
六个人。
三名天监司,三名敛尸房。
唯独没有看到哪怕半片巡天卫的飞鱼服!
“左相……真的放弃我们了。”陈谦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自己的推测,竟然分毫不差地变成了现实。
那六道流光在半空中略一盘旋,立刻锁定了极远处西侧山巅上、那片雷电疯狂窜动的区域。
“是赵宪云的引雷法!孔游他们也被逼到那边去了,立刻去支援!”
半空中传来一声犹如洪钟大吕般的暴喝,六道身影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化作惊鸿,朝着雷电交加的方向狂飙而去。
蚩云烈收回目光,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真正的神仙打架,终于要拉开帷幕了。
“小子,你就在这块石头后面待着。”
蚩云烈转过身,枯瘦的手指在袖中飞速掐了几个极其繁复的印诀。
“嘶”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三条通体呈现出半透明状、只有筷子长短的诡异小蛇,凭空出现在陈谦的面前。
它们没有眼睛,头上长着犹如肉冠般的血色毒瘤,正吐着黑色的信子,死死盯着陈谦。
“接下来的战斗,不是你们这种蝼蚁有资格靠近的。这三条‘碧幽子母蛊’交给你,只要你想着逃跑,它们能护你在这中不受任何邪祟侵扰。”
老人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浓浓的警告与杀意:“但你给老夫记住。这蛊虫与老夫心血相连,一旦你离开老夫周身十里之外,或者企图逃跑,它们会瞬间钻进你的脑子里,把你的脑浆吸得一干二净!就算你有金蚕蛊护体,这子母蛊的毒性,也不是现在的你能处理的。莫要怪老夫没有提醒你。”
话音未落,那三条半透明的毒蛇直接落在了陈谦的身上。
两条盘踞在他的左右肩膀,最粗的那一条,直接盘在了陈谦的发髻上,冰冷的蛇鳞贴着他的头皮,散发出致命的寒意。
陈谦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苦笑着点头:“晚辈明白,绝不乱跑。”
蚩云烈冷哼一声,不再废话。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他这一脚并没有踩在地上,而是踩在了半空中!
一团犹如浓墨般的黑色虫云,瞬间从他的鞋底涌出,硬生生托住了他的身体。
他就这样,双手负在身后,踩着由亿万蛊虫搭成的“台阶”,一步、一步,犹如登天般走向了那片雷霆暴雨交加的高空战场!
“这……这蛊术,竟然还能这么用?”
陈谦看着那消失在云端的佝偻背影,惊得目瞪口呆。
踩虫登天,这等神乎其技的手段,简直颠覆了他对武道和术法的认知。
直到确认蚩云烈的气息彻底远离。
“老于,别装死了。这老怪物走远了。”陈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拍了拍旁边一动不动的于辞。
于辞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此刻满是惊骇欲绝的神色。
“老弟!我都听到了!”
于辞一把抓住陈谦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竟然要借刀杀人?左相那个老王八蛋……此事太大了!若是我们能活着出去,必须把这消息上报给。”
“闭嘴!”
陈谦反手死死捂住了于辞的嘴巴。
“把这些话,给老子烂在肚子里!永远烂在肚子里!”
陈谦贴着于辞的耳朵,咬牙切齿地低吼:“你以为上报给谁有用?皇上?还是那些官?你忘了刚才怎么说的了吗?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我们算什么?两只可以随时被碾死的蚂蚁!这秘密说出去,就算我们在大山里活下来了,出了山,我们也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于辞浑身一震,眼中的怒火逐渐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所取代。
“这就对了。”陈谦松开手,眼神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四周翻滚的毒雾,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你先在这块石头后面待着,哪也别去。我要去雾气边缘……办点私事。”
“啊?你疯了?”
于辞猛地睁开眼,差点跳起来,“那毒雾一沾上就得化成浓水,刚才蚩老怪也说了,你身上的蛊虫只能护你不死,你还去玩什么命?”
“老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