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他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门客,不是陈康的心腹。
他连陈康为什么要打断陈谦的腿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知道这背后有没有别人在教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不清楚。我也只是听命行事。”
陈谦没有追问。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本来就没抱什么期望。
曹休如果知道答案,在刚才说起陈康的时候就已经说出来了。
他只是碰碰运气,但这次运气没站在他这边。
他把茶壶里最后一点热水倒进曹休的杯子里,站起身来。
“帮我多注意一下陈康与人往来。不用刻意打听,也不用冒险,平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其余的,什么都不需要你做。”
曹休抬起头看着他。
“不会有危险。”陈谦补了一句。
曹休把杯子里已经放凉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谦一眼。
曹休走了之后,陈谦把两只杯子洗了,倒扣在茶盘上沥着。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浅金,阳光从槐树枝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印出一片晃动的光斑。
他把空碗搁进灶房的木盆里,换了身干净的敛尸房制服,将腰牌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推门走进了阔别三日的阳光里。
他先绕到隔壁棺材铺,跟孙掌柜打了声招呼。
孙掌柜正蹲着在给一口新棺材上漆,刷子挥到一半停下来。
那只独眼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圈,哼了一声说:“还知道出来,还以为你腿真断了要老头子给你送棺材”。
陈谦笑了笑说道:“只是躺了几天养养神。”
孙掌柜没再搭理他,刷子重新挥起来,漆味儿在晨风里散得到处都是。
陈谦知道这老头只是嘴上不饶人。
在巷口买了一碗热豆浆灌下去,然后沿着那条走过的暗道路线,回到了敛尸房。
前堂依旧是人声鼎沸。
几个挂着黄字牌的敛尸官围在任务板前低声交谈,角落里两个玄字牌的大佬正在核对一具刚从城外运回来的妖尸残骸,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血腥气和化煞粉的苦味。
陈谦在入口处站了片刻,目光从那些或忙碌或闲聊的同僚脸上扫过。
三天前秋茗会上发生的事,在这里似乎并没有传开。
这很好。
他在任务板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去翻那些常规的收尸任务,而是径直走向侧面。
私人悬赏区的木牌比主任务板少得多,稀稀拉拉地挂在墙上,大多是些找人陪练、求购材料、交换情报之类的私活。
陈谦一块一块地看过去,目光最终停在一块被挤在角落里的木牌上。
牌子不大,边缘的漆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上面的字迹倒是工整有力。
发布者是一个叫钟石的黄字牌敛尸官,要求很简单:想找个能扛揍的对手,最好是也练拳的,陪他打磨一门新拳法,打尽兴为止,报酬五点功勋。
陈谦把这块木牌摘下来的时候,指尖在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五点功勋也不少。
但他在意的不是功勋,是那块木牌上最后四个字,打尽兴为止。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能放开了打的实战。
搏杀技艺的熟练度已经逼近圆满,他需要真正的对抗才能突破最后那几点的瓶颈。
竞技场里虽然也能打,但竞技场中不仅要花钱,还有几率受伤,这就得不偿失了。
陪练任务不一样,陪练是下死力气的,对方花钱就是要你全力以赴。
他按照木牌背面留的联系方式,在前堂角落的茶水间里找到了钟石。
这人约莫三十出头,中等身材,肩背厚实得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铁砧,坐在茶桌后面正拿一块磨刀石慢条斯理地打磨指虎。
陈谦走过去把木牌搁在桌上,自报了姓名。
钟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人”字牌上停了片刻,没有说什么轻视的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那块牌子上的要求,我看了,我应该蛮适合的。”
钟石放下磨刀石,把指虎套在右手上试了试松紧,抬起头看了陈谦一眼。
“我也不是什么都能打的。我练的是拳,找的是对练,不是来虐菜的。”
这话说得很痛快,没有多余的客套。
陈谦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站起来说:“那走吧,试试。”
两人在敛尸房里找了一间空闲的练功房,不大。
四壁是凿得平整的青石,地面铺了一层防滑的石英砂。
角落里立着一排兵器架,上面零零散散搁着几把训练用的钝刀和木剑。
钟石把指虎摘了放在兵器架的第二层,活动了一下手腕,说他练这套拳已经半个月,总感觉缺一口气。
打沙袋打不出毛病,打木头人也找不出漏洞,就是感觉不对,得跟活人打。
陈谦把外袍脱了叠好放在兵器架旁边,只穿一件贴身的短打。
“活人比沙袋好就好在会还手。”
钟石笑了一声说道:“那倒是。”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各自站定之后,钟石先动了。
他的身法不花哨,左脚往前踏出半步,右拳已至,是试探。
陈谦侧身让过,脚下的步子碎而不乱,在石英砂上踩出一串细密的沙沙声。
钟石这一拳只是探路,拳到一半便收回,藏在腰侧,下一拳紧跟着从左路打过来,比刚才快了不止一筹。
陈谦没有再躲,抬起左臂用前臂外侧硬接了这记摆拳。
骨肉碰撞的闷响在练功房里荡开,陈谦的袖子被拳风震得猎猎作响,脚下的石英砂被他的后脚蹬得往后扬起一小片扇形。
他感觉到小臂外侧传来一阵钝痛,不剧烈,像被铁棍敲了一下。
心火巅峰的体魄扛得住这种力道的攻击,但他同时也能感觉到,钟石这一拳里藏着东西。
不止是速度和力量的叠加,还有一种很微妙的渗透力,像是拳头打在表面的同时,有一小部分劲力直接穿透了肌肉层,往里钻了半寸。
这就是双灯雏形的暗劲。
钟石没有点燃第二盏灯,但他的气血已经开始从单一向更深层的穿透效果转化。
“你练的是什么武学。”陈谦甩了甩发麻的小臂,活动了一下腕关节。
“摧城锤。”钟石也没有藏着掖着,一边说一边重新调整步伐。
“名字唬人,其实就是把双灯层次的暗劲提前压进心火的气血里。我这人资质一般,双灯的门槛摸了好几年也没真正跨过去,只能退一步,先把拳头练硬。”
陈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把左腿往前挪了半步,重心微微下沉,两只手抬到胸口的高度,握拳的姿态很基础。
不是任何成体系的拳法起手式,就是最简单的格斗站架。
他在拳法上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法,破锋八刀是刀法,幻影迷踪步是步法,金钟罩是横练硬功,唯独拳头这一块,他的技艺里全是空白。
但他今天就是想用拳头打。
不是因为他觉得拳头比刀好用,是因为搏杀技艺的熟练度已经到了最后几点的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