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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夺筹

他环顾四周,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无人应声。

“既然没有人挑战。”

李慕云的声音轻快起来,他转身看向角落里的陈谦,嘴角慢慢扬起。

“那这一筹,便由陈公子拔下了。”

这一声“陈公子”落地,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顾文渊早已落座,还在低头喃喃咀嚼那两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其余人面面相觑片刻,终于有几人跟着抚起掌来。

先是稀稀落落的几声,随即像是有人带动,渐渐连成一片如潮水般的掌声。

在这掌声里,陈谦默默坐回了角落。

这秋茗会第一筹,姓陈。

掌声渐歇,李慕云将折扇轻叩在掌心,目光如春风般拂过满堂宾客,唇角微微上扬。

“诗文已毕,雅集却不止于此。”

他踱步至殿中,环顾四下,朗声道。

“按照秋茗会的规矩,第二轮该换个新鲜的。诸位若有拿手的技艺,尽管亮出来,让在座同道开开眼界。”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诗文终究是读书人的专长,在场许多人虽然也能吟上几句,但真要让他们去和顾文渊那种世家儒生比试,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这第二轮却是技艺之比,琴棋书画、金石鉴古、甚至是一些奇门遁甲的手段,只要够精彩、够绝妙,都能算数。

这才是真正百花齐放的环节。

一时间,殿内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有人抚琴一曲,音律清越,赢得满堂喝彩。

有人展纸泼墨,画了一幅塞外风雪图,笔法雄浑,令李慕云也微微颔首。

还有人取出一方古砚,当场断代鉴真,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陈谦坐在角落里,一边嘬着将军府的好酒,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世家子弟轮番献技。

不得不说,这些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年轻人,虽然多半傲气了些,但家学和资源摆在那里,随便拿出一样本事,都足够寻常人仰望半辈子。

他看得津津有味。

随着几名世家弟子接连展示,李博君身后便站起一个人来。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生得瘦高精悍,一双眼睛细长如刀,瞳仁黑得发亮,仿佛两颗被油浸透的黑曜石。

他走到大殿中央,拱手一礼:“在下周子墨,家父做玉石生意,自幼跟师父学了几年手艺。今日诸位赏脸,我便献个丑,博诸位一笑。”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原石。

那石头灰扑扑的,表皮粗糙,还沾着些干涸的泥痕,一看便是刚从矿坑里挖出来、未经任何打磨的毛料。

“这块料子,”周子墨将原石托在掌心,环顾四周,“我方才向李暮云公子借来的。”

李慕云点点头。

他将原石递给旁边的丫鬟,丫鬟捧着它在殿内绕了一圈。

几个懂行的公子凑近端详,纷纷点头。

这石皮干燥粗糙,断面新鲜,确实是刚开出来的料子,绝不可能被提前动过手脚。

周子墨收回原石,朗声道:“这石头里有没有玉、玉是什么成色、里头藏着几道纹理,谁也不知道。但我能在盏茶之内,断出它的内里,并当场开出来给诸位验看。”

此一出,满堂哗然。

玉石鉴定本就是极难的本事。

寻常的鉴玉师傅,也要反复打光、浸水、比对纹理走向,耗上小半个时辰才能下结论。

此人竟敢当众夸下海口,要在盏茶之内断一块完全陌生的原石,这眼力已然不是寻常鉴玉师傅可比的了。

李慕云微微挑眉,放下手中的茶盏:“请。”

周子墨不再多。

他在案前站定,双手捧起那块灰扑扑的原石,凑近眼前,借着殿顶璀璨的灯火缓缓转动。

他的呼吸变得极轻极缓,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瞳仁在不断地收缩、放大,像是在调整焦距,将石皮上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尽收眼底。

十息过去,他放下原石,闭眼。

二十息过去,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把极细的刻刀。

三十息过去,他的左手食指在石皮表面缓缓划过,指尖在石头的几个位置微微停顿,像是在感知什么。

然后,右手落下。

三声轻响,干脆利落。

刻刀在他手中灵活得像是活物,刀尖贴着石皮的纹路游走,将薄薄一层石衣剥开,灰屑簌簌落下。

当最后一片石皮被挑开时,一缕温润的乳白色光晕从石头内部透了出来。

周子墨将那块开了窗的原石高高举起。

灯火穿透薄薄的玉肉,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玉肉里,三道天然的暗纹如烟如雾,恰好被他剥开的石窗正正框住,分毫不差。

而那三道纹理的走势,与他下刀的位置、力道、角度,严丝合缝地对应着。

“这......”

其中一个公子凑近看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说道:“这石皮足有半分厚,根本透不了光。更可怕的是,他连暗纹的走向都断得分毫不差!眼力、经验缺一不可!”

顾文渊也站起身,仔细端详了片刻,转身对众人道:“在下家中也藏了几块好玉,见识过不少鉴玉师傅的手艺。周兄这一手,确实眼力不俗。能在盏茶之内,将一块完全陌生的原石断到这等程度,京城年轻一辈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主位上,李慕云微微颔首:“能在三刻之内将一块陌生的毛料断得如此精准,这份眼力,确实当得起‘入微’二字。”

周子墨满面红光,将原石小心物归原主,拱手道谢。

他退回李博君身侧时,脚步轻快,腰杆挺得笔直。

李博君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眼角余光似有若无地往角落里扫了扫,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

满堂的赞誉还没有停歇。

几个公子甚至起身走了过来,想再细看那块开了窗的原石。

直到角落里有人把酒杯放在桌上。

“笃。”

很轻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周子墨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他把杯底的残酒饮尽,抬头,和周子墨的目光对上。

“这一手,属实一般。”

这四个字不重,却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角落里那个青衫书生的身上。

周子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陈谦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走向大殿中央。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在踩什么看不见的鼓点。

“我说你这一手,属实一般。”

他走到周子墨面前,对上那双阴沉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分辨玉石算什么本事?在场诸位皆是上京青年才俊,若只比眼力,我倒有个更简单的玩法。”

周子墨冷笑:“怎么玩?”

陈谦从桌上拿起一只空酒杯,倒满酒,端起来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他晃了一晃,又放了回去。

“在这殿里搬一百只酒杯上来,填满酒,随意调换位置。”

“我再回来。”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抹,像是在杯口留下什么记号,又像是在感受手指触碰冰凉的触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子墨,看着李慕云,看着满座,一字一句。

“然后,我能在这上百杯酒里,找到这一杯。”

这句话落下,连主位上的李慕云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陈兄。”他压低声音,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确定,“这一手,是不是托大了些?”

百杯酒,一模一样的酒杯,一模一样的酒液。

光是这个量级,就已经超出了寻常人眼力的极限。

更何况,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若是找不出来,方才那两首诗好不容易挣来的面子,可就全砸在地上了。

陈谦转过头,对上李慕云的目光。

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

“李公子放心。”

他走到大殿中央,端起一杯酒,对着满堂宾客举了举,像是在敬他们所有人。

然后一仰头,将剩下的半杯酒也灌了下去。

杯子被他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诸位,准备吧。”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留给所有人一个单薄的青衫背影。

李慕云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们去准备。

酒壶在忙碌的丫鬟们手中来来去去,李慕云端着茶盏,从首位上站了起来,朝偏厅走去。

“这么大的赌注。”

他踱到偏厅门口,往门框上一靠,拿扇子敲了敲已经站在那里的陈谦,“你可悠着点别丢了人。”

陈谦靠墙站着,双手抱胸,被门框遮住半张脸。

他听见李慕云的声音,略略偏头,却还是没回头看他。

“你怎么跟出来了?”

“我好奇。”

李慕云说着,扇子在他肩头一点,像是在审问什么。

“再说,你真有什么本事没使出来还瞒着?”

陈谦没有接话。

里面忙得热火朝天,上百只酒杯排列成阵,丫鬟们的裙摆掠过青石地砖。

李慕云没再追问,只是折扇轻摇,盯着那些酒杯。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你方才吟的那首登高,最后一句是‘潦倒新停浊酒杯’。”

他把玩着扇骨。

“那你现在,到底是停杯,还是不停?”

陈谦垂下眼,没有回答。

那首诗不是他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该在这样的大殿里被吟诵出来。

但确实好用!

“只是想起了些旧事。”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喧嚷渐渐停了下来。

一百只酒杯整整齐齐地码在中央的长案上,每一只都满满当当地斟着烈酒。

丫鬟们退到两侧,留出一片空旷。

陈谦从偏厅里走了出来。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张长案前,微微低下头。

鼻翼轻轻抽动了一下。

还是那种极其平淡的神色。

他连看都没怎么看,只是沿着桌沿缓步走了一圈,像是在散步,像是在找一份菜单上要点的菜。

一圈之后,他在靠近中央的位置停下来,伸出两根手指。

那只杯子被他捻了起来。

然后转身,举杯,朝主位微微一倾。

“这一杯。”

那边蹲在地上负责挪杯子的世家公子当场失态,脱口而出:“怎么找出来的?”

他亲眼看着这一百只杯子被他亲手打乱,每隔七八息就换一次位置,最后连他自己也记不清哪只是哪只了。

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定位到一杯特定的酒,除非他事先在杯底做了记号,或者......

不可能。

这个年轻人在回避的那段时间根本就没踏进过大殿。

李博君脸上的表情已经差到不能再差了。

他的嘴角抽动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周子墨自然也说不出话来。

“承让。”

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他端起那只酒杯,连半分停顿都没有,一仰头,酒液尽数入喉。

一滴不剩。

殿内沉默了很久。

然后,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所有世家子弟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像是要隔远一点才能看清角落里那个青衫书生的脸。

李慕云又把折扇摇起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陈谦脸上扫过,再扫过满堂神色各异的宾客,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人被两首诗逼出了第一轮,又被一杯酒逼出了第二轮。

“这一轮。”

李慕云将扇子合拢,轻轻敲在掌心。

“还有没有人要挑战。”

没有人说话。

他目光落在陈谦身上。

“那这第二筹。”

“自然也是陈公子的。”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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