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还未完全破晓,上京城仍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晨雾之中,透着几分深秋的清寒。
“笃、笃、笃。”
陈氏扎纸铺的门环被极其规矩地叩响了三下,声音不重,却在这寂静的槐树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谦早已洗漱完毕,结束了早晨的《太上感应》吐纳。
他推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穿青衣小帽、垂手而立的年轻小厮。
陈谦一眼便认出了他,这正是前两日替李慕云来送信的那个机灵随从。
“陈公子,我家公子特意遣小人来接您。”
小厮微微躬身,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今日便是‘秋茗会’的正日子,马车已经在巷口候着了。”
陈谦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里屋熟睡的柳青,又对早起在厨房忙碌的阿慈叮嘱了两句,便转身走出了这间阴暗逼仄的铺子。
他今日并未穿敛尸房那套沾着死人味儿的灰黑制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布衫。
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挽起,没有佩戴任何玉佩香囊,只在袖口暗袋里藏了些防身的“小玩意儿”。
这副打扮,若是放在西市的菜市口,那是再寻常不过。
但若是放在今日要去的地方,便显得寒酸到了极点。
陈谦并不在意。
他很清楚自己今天的定位。
还一个人情,走个过场,仅此而已。
坐上那辆外表低调、内里却铺着厚厚名贵兽皮的马车,车轮辚辘,载着他缓缓驶出了脏乱的西市。
随着马车一路向东,穿过那条宽阔得足以容纳十马并行的中央朱雀大街,周围的景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低矮的土墙变成了高耸的朱红院墙,路边的杂货铺变成了金碧辉煌的酒楼与奇珍阁。
连空气中那股味道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龙涎香与高级脂粉的香气。
“吁”
马车在一座气吞山河的庞大宅邸前稳稳停下。
陈谦掀开车帘,走下马车,抬头的瞬间,目光便微微一凝。
眼前这座府邸,比他之前去过的汪家、刘家,甚至比他在外围见过的,都要庞大、宏伟!
大门两侧,并非寻常的石狮子,而是两尊用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的“狴犴”,张牙舞爪,煞气冲天。
门口站岗的,也不是普通的家丁护院,而是整整两排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百战精锐!
那些甲士的眼神冷如刀锋,呼吸绵长深沉,竟清一色都是点燃了心火的武夫!
而在那高耸的朱红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紫檀木的巨大牌匾,上面用狂草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鎏金大字,笔锋凌厉,仿佛蕴含着千军万马的杀伐之气。
骠骑将军府!
左右门联,上联“金戈铁马九边月”,下联“玉帐牙旗万里风”,笔锋沉雄,如军中擂鼓。
“李慕云……竟然是骠骑将军公子?”
陈谦心头一震。
在大乾王朝,文官虽然把持朝政,但大乾乃是以武立国!
在这妖魔横行的乱世,真正能镇压天下、让皇权稳固的,永远是军方的刀把子!
而骠骑大将军,那可是军方名义上的第二大统帅,是真正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军方巨擘!
“难怪他那日下棋时,棋风如此凌厉霸道,原来是出身将门。”
陈谦心中暗自思忖,对李慕云的身份有了全新的认知。
“陈公子,请随小人来。”
青衣小厮在前方引路,带着陈谦跨过了那道足有膝盖高的厚重门槛。
一入大将军府,陈谦更是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钟鸣鼎食之家”。
府内五步一楼,十步一阁。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脚下踩的皆是严丝合缝的汉白玉地砖,沿途的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之物。
更让陈谦心惊的是,在天上感知下,这府邸深处,隐隐潜伏着数道极其恐怖、深如渊海的庞大气机。
“双灯境……甚至有神顶境的大宗师坐镇!”
陈谦将呼吸压到最低,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四处乱看,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毫无威胁的普通人。
穿过重重回廊,小厮将陈谦领到了一座名为“听雪轩”的巨大偏殿内。
大殿内,地龙烧得温暖,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瑞脑香的淡雅气息。
此时,殿内已经摆开了数十张紫檀木的长条几案,案上摆满了精致的茶点和珍稀的水果。
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这些人,要么是一身锦绣华服、腰佩美玉的世家公子。
要么是气质轩昂、头戴玉冠的儒家读书种子。
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道袍、身上隐隐散发着灵气波动的年轻术士。
随便挑出一个,都是这上京城里有头有脸、背景深厚的青年才俊。
陈谦这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还带着几分酸腐气的青布长衫走进来,瞬间就像是落在了一群白天鹅中的灰鸭子,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不少人望来,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惊讶、疑惑,甚至是轻蔑与鄙夷。
“这等雅集,怎么混进来了个穷酸?此人是哪家公子?竟落魄至此。”有人用折扇掩着半边脸,低声嗤笑。
“莫不是走错了门?将军府的门房如今这般不严谨了?”
面对这些如刀般刺来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陈谦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脸皮厚如城墙,根本不在乎这些所谓的“面子”。
青衣小厮似乎也有些尴尬,他按照名册上的排位,将陈谦一路领到了大殿最末尾、靠近门口角落的一个位置。
“陈公子,您暂且在此歇息,公子还在后堂待客,稍后便出。”
小厮抱歉地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陈谦安之若素地坐了下来。
这末席的位置极好,既不起眼,又能将全场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拿起桌上的一块精致糕点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场内,心中盘算着等会儿李慕云出来,找个机会交谈一二,便就立刻开溜。
这种虚伪的社交场合,多待一秒他都觉得浪费生命。
然而,天不遂人愿。
“哈哈哈哈哈!这将军府的茶,果然比外头的香啊!”
伴随着一声极其放肆、张狂的大笑声,大殿原本优雅宁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所有人齐齐转头向门口望去。
陈谦嘴里嚼着糕点,听到这熟悉得让人作呕的声音,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心底暗骂了一声:
“阴魂不散!”
大殿门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日不可一世的户部侍郎次子。
今日的李博君,穿着一身极其骚包的绛紫色锦缎长袍,头戴金冠,手里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走起路来下巴恨不得扬到天上去。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着华贵、满脸傲气的公子哥。
为了彰显对将军府的尊重,他们今日进府都没有带那些双灯境的贴身护卫。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这里耀武扬威。
“李公子来了!快请入座!”
“博君兄,几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李兄,家父昨日还提起户部尚书大人的身体,不知令尊……”
李博君一出场,大殿内原本端着的那些世家子弟和书生们,立刻换上了一副副谄媚的笑脸,纷纷站起身来,拱手作揖,各种阿谀奉承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大乾朝堂,户部掌管天下钱粮,那是真正的财神爷!
李博君作为侍郎的嫡次子,在这帮需要用银子铺路的年轻人眼里,那就是一尊行走的金佛!
李博君十分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用折扇随意地点着众人,算作还礼,大摇大摆地朝着大殿前方最尊贵的位置走去。
陈谦坐在最末尾的角落里,低着头,自顾自地喝着茶,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自己变成个透明人。
“只要他不往这边看,等会儿找个机会溜去后堂拉倒。”
然而,墨菲定律在这吃人的世界里,总是准得可怕。
李博君走到一半,正准备入座,目光极其随意地往大殿角落里扫了一眼。
这一扫,他的视线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被酒色掏空的眼睛猛地瞪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恶心的脏东西。
“咦?”
李博君停下了脚步,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指着角落里的那个青色背影,声音因为极度的诧异而变得尖锐起来:
“本公子没看错吧?”
“这里是将军府的‘秋茗会’,是上京城青年才俊的雅集!”
“怎么会混进来一个浑身尸臭味儿的下贱胚子?”
此一出,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李博君折扇指的方向,齐刷刷地集中在了陈谦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