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烈的嗓音从喉管深处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金色竖瞳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情绪，连帝道法则的波动都出现了紊乱。

凤寒比他反应更剧烈，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那把刚从云海里捡回来的冰蓝帝剑再度脱手，咣当一声砸在帝船外壳上弹飞出去，他完全没有去管。

黑色仙凰的身躯已经完全从维度裂缝中挤了出来，遮天蔽日的漆黑翎羽在虚空中铺展开，每一根羽梢都流淌着比帝道更高一个层次的仙道纹路，赤红色的竖瞳居高临下扫过帝船上所有人，最后定在江枫身上。

“不可能。”

凤烈的声音在发抖，万古帝者的威仪在这一刻全然崩塌，他转头看向凤寒，金色竖瞳里满是荒诞，“母皇三万年前就已经死了，她耗尽最后一滴心头凰血孵化了我们兄弟二人，肉身早已化为虚无，怎么可能……”

凤寒没有回答，因为他的喉咙也被什么东西堵死了，那双清冷到近乎透明的金色竖瞳死死盯着面前这只黑色仙凰，帝道感知疯狂地扫描着对方身上的每一寸气息。

是母皇的气息，一模一样，连翎羽深处的仙道纹路排列方式都分毫不差。

但又不对。

母皇的气息里没有这股东西，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略的，来自外界的牵引之力，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黑色仙凰体内延伸出去，连接着某个他无法感知的源头。

“这不是母皇。”

凤寒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几乎没有温度，“这是她的尸体。”

凤烈整个人像被一道天雷劈中，金色竖瞳猛地放大，凰印的火焰在那一瞬间完全熄灭了。

帝船甲板上，血月大帝端茶的手终于稳不住了，茶水洒出来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帝道月轮的转速降到了最低频率。

江雪儿靠在栏杆上，先天圣体道胎的本源光华不安地跳动着，她看了一眼江枫，发现后者的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戏。

戒指世界里，蒲魔仙主的古树本体上新长出来的那片叶子啪地掉了。

玄天仙主的肉球贴在壁障上一动不动，两只小短手僵在半空。

幽冥兽主站在角落里，黑袍下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壁障外面，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因为那只黑色仙凰身上的牵引之力，他认得。

太认得了。

那是控尸术的气息。

“公子。”

幽冥兽主的声音从戒指世界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已都控制不住的颤抖，“那只仙凰……是您在控制？”

凤烈和凤寒同时转头。

江枫靠在船舷上，手指还在那种不紧不慢地敲着栏杆，闻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

帝船甲板上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凤烈的金色竖瞳失去了焦距，嘴唇翕动了三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万古帝者的思维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凤寒比他先反应过来，声音里清冷的底色被某种他自已都辨认不出的情绪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在操控我们母皇的尸体？”

“准确地说，”江枫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往袖子里一揣，“是刚才从第二层与第一层之间的维度夹缝里找到的，你们母皇的完整尸骨被封在那里面，保存得相当好，仙道法则和肉身结构几乎没有任何损耗。”

凤烈的凰印彻底熄灭了，连帝道法则都不再运转，整个人站在虚空中像一尊金色的石像。

三万年。

他和凤寒守了三万年，以为母皇的肉身早已消散于天地之间，以为她最后的一切都化作了孵育他们兄弟的养分。

却不知道她的尸骨一直就在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的维度裂缝里，距离他们不过一墙之隔。

“你怎么做到的？”凤寒的声音压得极低，清冷的外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控尸术……你从哪里学来的控尸术？”

幽冥兽主在戒指世界里浑身一僵。

江枫往帝船甲板后方瞥了一眼，手指朝幽冥兽主归来时站立的那个位置随意点了点。

“看他赶过尸。”

戒指世界里，幽冥兽主整个人像被定住了，黑袍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和荒诞之间来回切换。

蒲魔仙主的根须从土里伸出来，缠住了自已的树干，意识波动带着一种见了鬼的颤音：“公子说什么？看了一眼就学会了？”

“不是一眼，”玄天仙主的肉球转了个方向面朝壁障外面，声音里带着某种麻木的了然，“公子说的是看幽冥赶过尸，意思是看过幽冥兽主操控尸傀的过程。”

“不是看了幽冥的赶尸术。”

“那不就是看一眼吗？！”苍霄仙主的魂火光球炸了一圈，“控尸术是什么东西你们不知道？那是正儿八经的仙王法！”

紫玉神主的声音从角落飘出来，淡金色光华在壁障上投射出精致的人形轮廓，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苦涩：“仙王法都算轻的，幽冥兽主的控尸之术经过千万年打磨改良，已经达到了近乎超脱级的操控精度，需要在尸体经脉中逐条刻入道纹，再以本源之力炼化其先天纹路使之共鸣，最后以自身法则为媒介建立操控锚点……光是前期准备工作就至少需要三个月。”

“三个月是对普通尸体而，”幽冥兽主终于开口了，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器摩擦，“仙级尸体的先天纹路至少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来炼化………”

帝船甲板上，凤寒和凤烈的目光同时落在江枫身上。

江枫打了个哈欠。

“公子，”幽冥兽主的声音从戒指世界里传出来，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和不甘，“您是什么时候操控上这只仙凰尸体的？”

“刚才路过维度夹缝的时候。”

“路过？”幽冥兽主的声音升高了半个调，“公子，您连那只仙凰的尸体都没碰到……隔着维度壁障……您是怎么刻入道纹的？怎么炼化先天纹路的？怎么建立锚点的？”

江枫歪了歪头，表情像是在听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要刻道纹？”

幽冥兽主的声音戛然而止。

“为什么要炼化先天纹路？”

蒲魔仙主的根须全部缩回了土里。

“为什么要建立锚点？”

玄天仙主的肉球停止了旋转。

“我看你赶尸的时候就在想，为什么要搞这么多步骤，”江枫的手指在袖口里弹了弹时辰道灵的翅膀，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直接控制不就行了？”

戒指世界里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八位仙主级存在同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奈和认命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的叹息。

血月大帝把洒了的茶用帝道之力收回杯中，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帝道月轮恢复了匀速旋转。

凤烈站在虚空中，万古不变的帝者威仪在这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已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凤寒倒是冷静一些，但那种冷静里带着一种被现实暴力击穿后的麻木，他的目光在江枫和黑色仙凰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最后停在江枫脸上。

帝剑从云海里飘回来，轻轻靠在了他腿边，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嗡鸣，像是在安慰主人。

幽冥兽主从戒指世界里走出来，黑袍在虚空中猎猎作响，落在帝船甲板上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像是吃了一整筐酸葡萄又被迫承认葡萄确实很甜。

“公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最后一丝千万年积累的尊严在负隅顽抗，“属下有一个问题。”

“问。”

“属下的控尸术，千万年打磨至今，可以让尸体发挥生前七成战力。”幽冥兽主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做一道明知答案会让自已崩溃的数学题，“公子您的……能发挥几成？”

帝船上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过来。

江枫想了想，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幽冥兽主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黑袍下紧绷的身体终于卸了力，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

五成。

五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