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俩暂时安全。对方没有直接接触,没有暴力威胁。但这张照片,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可怕。它是一个无声的宣告:你们的藏身之处,我们了如指掌;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皮底下。所谓的保护,形同虚设。这次是照片,下次呢?
陈冰检察官说过,会保护他的家人。高晋兄弟为了护着他,背上挨了那么深一刀,现在还躺在病房里。陈记者、刘董事长,他们都在拼命。他李国富不是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人。
可是……柱子已经没了。他就剩下老婆和闺女了。他这条命,丢了也就丢了,反正活着也是受罪,是对柱子无尽的愧疚。但他不能……他绝对不能把老婆和闺女也拖进这无底深渊。柱子死的时候,老婆哭晕过去好几次,闺女整整一年没怎么说话。他不能再让她们经历那种痛苦,更不能让她们因为自己这张嘴,也遭了那些畜生的毒手!
照片背后那行字,冰冷地刻在他脑子里:「你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他知道。他太知道了。说了,也许能告慰柱子的在天之灵,也许能帮老赵家讨个迟来的公道,但老婆和闺女……他不敢赌。他赌不起。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艰难。窗外的光线渐渐黯淡下去,黄昏将至。
李国富呆呆地坐了不知多久,直到走廊里传来护工准备送晚饭的隐约声响。他猛地惊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艰难地挪下床,因为动作牵扯到左手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额上冒汗。但他没有停下。他走到小桌边,找出纸笔――那是陈璐之前留下,让他没事写写字、活动手指用的。
他用右手,紧紧地、几乎是死死地攥着那支笔,因为用力,指节发白,笔尖深深陷入纸张。他写得很慢,很重,每一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
「对不起。
我不能让我家里人都死绝了。」
只有两行字。写完后,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迅速将纸条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身上那套病号服和外面陈冰给他准备的一件旧外套。他轻轻推开病房门,走廊里暂时没人。他低着头,忍着左手的不便和身体各处的隐痛,尽量自然地朝着消防楼梯的方向走去。值守的保安在楼梯口的另一侧,正低头看着手机。
李国富的心跳得像擂鼓,但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楼梯的阴影里。脚步声很轻,很快被医院的背景噪音吞没。
他没有去向。没有计划。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些试图保护他、却也无形中将更大危险引向他家人的好心人。他不知道该去找谁,该怎么做才能让老婆和闺女真正安全。也许……也许只要他消失,只要他不再开口,那些人就会放过他的家人?
冰冷的楼梯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孤独的脚步声在回荡。背上的旧外套单薄,挡不住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左手骨折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麻木地向下走着,走向医院外更深沉的夜色,走向一个未知的、却自认为能换来家人平安的绝境。枕头底下那张小小的字条,是他留下的最后解释,也是压在所有知情者心头的、又一块沉重而悲凉的巨石。
病房里,晚餐已经凉透。护士发现人不在,起初以为只是去散步,直到寻找无果,看到那张被刻意留下的字条,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消息传到高晋和陈璐那里时,已是深夜。高晋挣扎着想从病床上起来,被陈璐死死按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心痛,以及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对方没有动用暴力,没有直接威胁,仅仅一张偷拍的照片,就轻易击溃了一个刚刚遭受酷刑都未曾屈服的证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李国富的离开,不仅让关键的证链条出现断裂,更传递出一个残酷的信号:在这场不对等的较量中,对手可以轻易找到并利用他们每个人最脆弱的那根软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