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同意作证唯一的,也是最沉重的条件。
陈冰没有丝毫犹豫,她点了点头,神情郑重:“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会尽一切努力,确保你家人的安全。这不是交换条件,这是我们的责任。”
她没有当着一个刚刚脱离险境的伤者面,去描绘可能存在的风险或困难,而是直接给出了承诺。这份干脆和担当,让李国富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陈冰的行动效率极高。她没有通过医院或辖区派出所的常规渠道,而是直接联系了一个她在省警校同期、如今在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任职、且她绝对信任的老同学。电话里,她只说了有重要证人亲属面临极高人身安全风险,需要紧急异地保护。对方没有多问细节,只问了时间、地点、人数。
当天下午,李国富在老家的妻子和正在读中学的女儿,被两位穿着便衣、却行动干练利落的人以“配合调查一起案件”为由,从学校和工作地点分别接走,直接乘坐一辆不起眼的民用车辆,送往邻市一个事先安排好的、李国富一位远房堂兄的家中。同时,陈冰通过老同学协调,安排了两名身手好、背景干净的便衣刑警,以轮班方式,在邻市那处住所外围进行隐蔽保护。所有通讯都使用一次性手机,并约定了简单的暗语。
安排好这一切后,陈冰才将情况简要告知了李国富。当李国富通过陈冰带来的另一部加密电话,听到妻子和女儿安全抵达、声音虽然惊慌但并无大碍时,这个饱经风霜、刚刚遭受残酷折磨的男人,终于忍不住,用那只完好的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野兽呜咽般的哭声。那哭声里,有后怕,有愧疚,也有如释重负。
病房暂时成了临时的安全屋和取证室。陈冰亲自动手,在征得院方和李国富同意后,更换了病房的门锁,使用了更高级别的锁芯。她又从技术部门借调了专业设备――几个伪装成普通电源插座、烟雾报警器的微型高清摄像头,隐秘地安装在病房内外关键角度,确保覆盖门口、窗口和李国富病床周围,实时画面传输到一个加密的移动存储设备上,由陈冰本人和轮值的高晋或陈璐监控。
病房的窗户也被检查并加固,从内部锁死。每日的查房、送药、护理时间被严格限定,并由至少一名同盟成员在场陪同。食物和水都由陈璐或高晋从医院外可靠的餐馆购买带入。
这里不再仅仅是一个治疗伤痛的场所,它变成了一座堡垒,一个前沿哨所。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药水味,还有一种无声的、高度戒备的张力。每一个走廊传来的陌生脚步声,每一次病房门的开合,都会引起监控屏幕前的人下意识的凝神。
李国富的身体在缓慢恢复。在陈冰的主持下,他开始了正式、详细、且有录音录像记录的证陈述。过程缓慢而痛苦,他需要时常停下来喘息,忍受疼痛,或者平复因为回忆而激烈的情绪。他讲述了儿子柱子从活蹦乱跳到最后瘦骨嶙峋、全身出血点死在医院的过程;讲述了当年化工厂排放污水时刺鼻的气味和河沟里翻白的死鱼;讲述了赵云山如何从一个沉默能干的父亲,逐渐被接二连三的丧子之痛压垮,变得形销骨立、眼神空洞;也讲述了事发后,如何有“上面的人”来村里“安抚”,如何有一些“不好惹的人”警告他们不要乱说话;最后,他讲述了前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劫持、殴打和逼问,那些人的威胁犹在耳。
他的证,琐碎、质朴、充满个人化的痛苦印记,却像一块块沉重的砖石,逐渐垒砌起一堵指向二十年前那场灾难及其后续掩盖行动的、无法忽视的证据之墙。
陈冰将录音录像资料妥善保存,并整理了详细的文字笔录。每一份材料都标注了时间、地点、取证人和证人的确认签字(李国富用颤抖的右手按了手印)。这些,连同赵云山的视频、其他医疗记录、环保文件疑点等,正在形成一份越来越厚的卷宗。
然而,堡垒之外,风声更紧。宫青林那边失去李国富这个目标,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医院并非绝对真空,更换门锁和加强警戒本身就可能引起注意。那两名在邻市保护的便衣,也报告说察觉到似乎有不明车辆在保护地点外围短暂出现过。
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李国富的病房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虽然暂时稳固,却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更高的浪头吞没。
陈冰站在病房窗前,看着楼下医院院子里来往的人流。她手里握着那份越来越厚的笔录,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重量。她知道,将李国富转为正式受保护的证人,并将他的家人转移保护,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彻底从暗中调查,迈入了与对手正面争夺关键证据和人的阶段。再无退路。
省巡回检察组的信息,她那位师兄方浩回复得越来越谨慎,只说“已在流程中,静候时机”。这时机何时到来?在对手下一次、可能更迅猛更致命的攻击到来之前,他们还能支撑多久?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正在闭目休息的李国富,又看了看守在床边低声与陈璐交流的高晋。这三个因为一桩旧案而命运交织的人,此刻都在这间充满了药水味和隐形摄像头的病房里,等待着,坚守着。
正义的代价,正在以分秒计算,不断累加。而他们,除了坚守这间临时的病房哨所,别无选择。直到那束期待中的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或者,黑暗将他们彻底吞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