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市检察院大楼七层的走廊空无一人,只剩下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白炽灯光冷清地照着堆满卷宗的办公桌。陈冰坐在桌前,指尖划过一份关于非法集资案的中期报告,目光停留在某个证人忽然翻供的环节上,眉头蹙起。浓茶已经凉透,杯沿凝着深褐色的渍。三十五岁,短发一丝不乱地别在耳后,检徽在制服上泛着冷硬的光泽。在系统内,她是个异数――证据咬得死,程序抠得严,人情世故却疏淡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不少同期早已去了更“重要”的岗位,只有她还留在这间堆满旧案卷的办公室里,像一颗沉默的铆钉,固执地钉在原来的位置上。
曾经的她,刚进入工作单位的她,就像是曾经刚毕业进入工作的高晋一样,有着大好的前程,有着光明的未来,都渴望着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大展拳脚。然而现实都分别给两个曾经的年轻人上了深刻的一课,高晋从一个拥有光明未来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一线工人。而陈璐曾经眼里的光亮似乎也被蒙上了一层阴影,因为现实并不会让每个人都能得到光明的未来。
内部电话响了,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是门卫老赵,声音里带着值班人特有的疲惫和一丝好奇:“陈检察官,这么晚还有访客?一位姓陈的女士,说是市电视台的陈璐记者,有急事,一定要见您。”
陈冰指尖的动作顿住了。陈璐。
名字勾起的记忆并不模糊。多年前,她经办一起街道办挪用民生专项资金的案子,数额不大,但手法隐蔽,牵扯到几个在当地盘根错节的“能人”。调查阻力重重,证人不肯开口,材料莫名丢失。当时还是社会新闻部新锐记者的陈璐不知从哪里嗅到了味道,一篇内参直接捅到了市里,虽然没点名道姓,却引来了关注,间接给她撕开了一道突破口。案子最终办成了,几个“能人”落了马。事后陈璐想做个正面报道,被她以“案件尚未完全审结,不宜宣传”为由冷硬地挡了回去。她记得那年轻记者当时错愕又有些不服气的眼神,但后来也没再纠缠。
自那以后,两人再无交集。只在一些会议或场合远远照过面,点头而已。
陈冰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证人翻供的报告。深夜来访,急事,记者……这些词组合在一起,通常意味着麻烦,而且是很大的麻烦。
“让她上来吧。”陈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门被敲响,两声,清晰。
“进。”
陈璐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风衣,头发有些松散,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那双眼睛在看见陈冰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覆盖。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陈检察官,”陈璐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看了一眼陈冰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和那杯冷茶,“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陈冰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什么事?”
陈璐没有坐,她向前走了两步,双手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指节泛白。她似乎在组织语,又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
“多年前,街道办那个案子,”陈璐忽然开口,提到了旧事,“谢谢你当时……没把我挡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