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傍晚,比往常稍晚一些。天际线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但坤泰机械厂区周围已经早早被暮色笼罩。路灯尚未完全亮起,厂房巨大的阴影投下来,将通往工人宿舍区和小吃街的那条背街小巷切割得明暗斑驳。空气中飘散着食堂饭菜和金属冷却后的混合气味,下班的工人们三三两两走过,说笑声、自行车铃声很快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高晋最后一个离开技术部。连续几天的攻坚后,今天的工作相对清闲些,他留下来整理完最后几张设备调试记录。他背着那个旧工具包,独自一人走进那条熟悉的、有些狭窄的小巷。这里是近路,白天人来人往,但此刻已显冷清。
就在他快要走到巷子中段,一段路灯损坏、光线最暗的区域时,三个人影从旁边一个堆放着废弃包装箱的凹角里闪了出来,呈一个松散的三角形,堵住了前后的路。
高晋的脚步顿住。
是昨天陈璐描述的那两个人――平头,脸上带着新鲜疤痕;青皮头,眼神阴沉。此刻他们旁边还多了一个,年纪稍长些,穿着不合身的皮夹克,眼神更加老练凶狠,沉默地站在稍后的位置,像是个领头的。
平头男人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扭曲的蜈蚣。他上前一步,几乎贴到高晋面前,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手机。”他开门见山,声音嘶哑,没有任何迂回,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高晋脸上,“那女的说是你捡了,交出来。别废话。”
他身后的青皮头和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也微微逼近,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这段昏暗的小巷。远处巷口传来的零星人声和车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高晋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露出惊慌。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三人。平头男人的气势很凶,拳头攥紧,手臂上的肌肉紧绷,脖颈的青筋因为激动而微微凸起。但高晋敏锐地注意到,这凶狠之下,掩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的东西――急切,甚至可以说是不安。他们的眼神不像纯粹为了勒索或寻衅滋事那般肆无忌惮,反而在不断扫视巷子两端,似乎在警惕着什么,又像是被某种紧迫感追赶着。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虽然没说话,但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夹克的拉链头,显得心事重重。
这些细微的异常,与他们表面上的嚣张形成了微妙反差。
电光石火间,高晋脑中念头飞转。手机还在出租屋抽屉里。但绝不能承认在自己手上。陈璐已经说了送去派出所,自己必须咬死这个说法,并且给出更具体、更难以立刻戳破的细节,才能增加可信度,暂时唬住对方。直接否认捡到?面对这三个明显有备而来、已经认定他的人,风险太大。
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眼神似乎因为对方的逼近而显得更加沉静,甚至带上了点被打扰的不悦。他迎着平头男人的目光,用那种惯常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开口:
“手机,昨天早上就交到城南派出所值班室了。”他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一部破手机,留着没用,交给警察处理最省事。”
“城南派出所?”平头男人眼神一厉,疤痕抽动了一下,“哪个值班室?谁接待的?交了之后给你回执了吗?”
问题接踵而至,又快又刁钻,显然是想找出破绽。
高晋心下微凛,但面色不改。他早年在设计院和后来辗转打工,没少跟各种部门打过交道,对流程有基本了解。他略作回想状,语气依旧平淡:“值班室进门右手边第一个窗口。一个四十多岁、有点谢顶的警官接的,警号没太看清。回执?”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一部路边捡的、屏幕稀烂的旧手机,又不是报案,哪来的正式回执?登记了一下物品特征、捡拾地点和时间,让我签了个字留了联系方式,就说可以走了。”
他描述得具体而自然,甚至带上了点市井百姓对公务流程那种常见的、略带抱怨的细节(“警号没太看清”、“哪来的正式回执”),反而增加了可信度。城南派出所确实存在,值班室布局也大同小异,至于警官相貌,这种模糊描述最难证伪。
穿皮夹克的男人一直没说话,此刻盯着高晋的眼睛,突然插嘴,声音低沉:“什么时候交的?具体点。”
“昨天,上午九点四十左右。”高晋回答得毫不犹豫。这个时间点是他刻意选的,既符合“第二天一早”的说法,又避开了通常交接班可能产生记忆模糊的时段,而且距离现在已过去一天多,增加了对方查证的难度。
“你一个人去的?”
“是。”
“手机什么样子?说清楚!”
“黑色,很旧的直板手机,塑料壳,屏幕全碎了,像蜘蛛网。”高晋的形容和陈璐所见完全一致,他甚至补充了一个细节,“背面右下角,贴着一小块已经褪色起边的卡通贴纸,像是小孩子贴的。”这是他昨晚回去后又仔细查看手机时注意到的,一个极易忽略但一旦说出就极具辨识度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