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看了几秒,他重新用棉布将手机裹好,放回抽屉的最里面,推到了角落。那里已经躺着陈璐之前写来的那封泪痕信,还有一些零散的螺丝、废弃的草图纸。破旧的手机加入其中,像一个突兀而沉默的闯入者。他合上抽屉,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它暂时封存在黑暗里。
原计划很清晰:明天,不,今天天亮以后,找个时间,去两条街外的派出所,把东西交上去,说明情况,了结此事。
但“原计划”在坤泰机械这样的工厂里,往往是最容易被打破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高晋刚到技术部,甚至还没来得及泡上一杯茶,车间主任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额头冒汗,手里捏着一份加急的生产单。“高工,可算来了!快,出大事了!”主任语气急促,“恒通外贸的那批精密构件订单,交货期突然提前了十天!客户那边催命一样,生产线现在已经全开,但那几台关键的数控铣床从昨天后半夜就开始闹脾气,精度不稳定,废品率飙升!老师傅们折腾半天没找到根子,刘总发话了,技术部必须立刻顶上,二十四小时保驾,绝不能耽误交货!”
突如其来的紧急任务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高晋甚至没有时间坐下,立刻抓起工具包和诊断设备,跟着主任冲向了车间。接下来的几天,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车间里永远灯火通明,巨大的机器轰鸣声永不停歇,空气中弥漫着切削液、润滑油和金属粉尘混合的浓重气味。高晋和技术部的同事,连同几位最有经验的老工人,组成了临时攻关小组。他们围着那几台罢工的精密机床打转,查阅图纸,分析数据,用示波器捕捉细微的电气信号波动,拆卸检查可能磨损的传动部件,反复调试数控系统的参数。困了,就在办公室角落的折叠床上轮流合眼两三个小时;饿了,食堂送来简单的盒饭,匆匆扒拉几口。每个人的眼睛都布满了血丝,工装上沾满油污。
高晋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注在了那些复杂的电路图、精密的机械结构和不断跳动的数据上。解决一个技术难题,立刻又出现下一个。他的大脑被公差配合、伺服驱动、补偿算法完全占据。出租屋那个抽屉角落里的棉布包裹,连同里面那部屏幕碎裂、带着不祥污渍的手机,在日复一日的巨大工作压力和极度疲劳中,被自然而然地、彻底地遗忘了。它沉入了记忆和日常关注的底层,像一个无关紧要的、可以被无限期延后的琐事,静静地躺在黑暗里,覆上浅浅的灰尘。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经过连续奋战,最后一台机床的精度终于稳定下来,第一批检验合格的零件顺利下线。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高晋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出租屋,连灯都懒得开,直接把自己扔到了床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小时,他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
铃声在寂静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摸索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让他眯起了眼睛。来电显示:陈璐。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凑到耳边,尚未完全清醒的沙哑嗓音低低地“喂”了一声。
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任何平静或日常的问候。陈璐的声音压得极低,颤抖着,被急促的喘息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惶,与她平日作为记者的镇定干练判若两人:
“高晋!是、是我……那两个人……他们找到我了,问我手机在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