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附近的小餐馆,开在县道旁一片待拆迁的旧商铺里。店面不大,只摆得下七八张方桌,塑料桌布是格子纹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傍晚时分,厂区下班的人流还没完全涌到这边,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低声聊着天,空气里飘着炒菜的油烟和淡淡的啤酒麦芽味。
刘晓坤和高晋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一桌。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家常菜:一盘油亮的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一盆热气腾腾的水煮鱼,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刘晓坤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灰色的翻领t恤,袖子挽到小臂。高晋依旧是那件浅灰色夹克,但领口松开了。
两人面前各摆着一个厚实的玻璃啤酒杯,里面斟满了金黄色的液体,浮着细密的泡沫。
“来,高晋,先走一个。”刘晓坤端起杯子,语气比在办公室或茶馆里都随意了许多,“这儿没外人,菜一般,但老板实在,酒是正经的青岛原浆。”
高晋也端起杯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两人都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短暂的刺激感,随即是麦芽的微苦和回甘。
几口菜下肚,杯中的酒下去小半,气氛没有刻意营造的热络,但也少了之前的隔阂与紧绷。刘晓坤夹了一筷子水煮鱼里的豆芽,没有立刻吃,目光落在对面高晋沉静的侧脸上。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消逝,县道上的车灯开始增多。
“今天找你来这儿,没别的意思,就是……聊聊。”刘晓坤放下筷子,声音放得平缓,“厂里,茶馆里,都太正式了。有些话,在那个环境里,说不透,也听不进去。”
高晋抬起眼,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在听。
刘晓坤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那天,是星期六。天气挺好,老爷子吃完饭,说去遛遛弯,消消食。”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每一个细节,“他心脏一直不太好,但那天精神头看着还行,我们也就没太在意。结果,去了大概不到一个小时,我就接到师娘电话,声音都变了调,说师父在晕倒了,救护车正往医院送……”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仿佛需要借助酒精的力道来推动接下来的回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师父已经进了抢救室。师娘瘫在走廊椅子上,脸白得吓人。她断断续续跟我说,师父走着走着,突然就捂着心口,话都说不出来,直接往地上倒。周围人不少,都看着,指指点点,但没人敢上前。”刘晓坤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后来,是你路过。师娘说,你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冲过去了。”
高晋垂着眼,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仿佛那金色的液体里,也能倒映出旧日模糊的画面。他没有插话。
“你扶他半坐起来,让他靠着你的腿,一边问旁边人有没有药,一边立刻掏出手机打了120。电话里说得特别清楚,地点、症状,一点没含糊。然后,你就一直守在旁边,跟师娘一起,看着老爷子,直到救护车来。医护人员抬担架的时候,你还搭了把手。”刘晓坤的声音有些发哽,他顿了顿,稳住情绪,“后来医生跟我说,老爷子是急性心肌梗死,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很危险了。要是再晚几分钟,或者当时没人正确处置,让他直接躺在地上……可能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他看向高晋,眼神里有感激,更有一种沉重的、迟到了多年的愧疚:“所以,高晋,你救的不是一次简单的搀扶,你救的是我师父的一条命。是我和我师父,欠了你一条命。”
高晋沉默着,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
“老爷子命是抢回来了,但心脏受损严重,住了很久的院。”刘晓坤继续道,“他清醒过来以后,第一句话不是问病情,而是抓着我的手问:‘那个年轻人呢?扶我、打电话那个……我要谢谢他。’那时候,我们全家都想着,一定要找到你,当面重谢,怎么谢都不为过。”
他的语气变得艰涩起来:“可我们……我们没想到,就在那前后,你已经因为……因为小璐的那篇报道,被卷进了那么大的麻烦里。等我们通过各种关系,好不容易把那天公园的事情理清楚,确定你就是那个好心人,再想找你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去:“你已经不在原来的住处了,手机也换了号。原单位那边,更是……我们也去问过,他们态度很回避。人海茫茫,你就像消失了一样。老爷子后来身体一直不好,这件事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临终前还念念不忘,嘱咐我一定要找到你,说‘人家的恩,不能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