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把三份厚厚的大纲摊在实木会议桌上。
他手指头紧紧捏着纸页边缘用力到指节泛起青色。
连日熬夜让他眼眶底下的青黑跟抹了碳似的根本褪不干净。
“老板,按您的要求把后台几千份稿子全筛完了。”
“这三本绝对都是多分支底子最扎实的好本子。”
许琛伸手把第一份厚重的大纲拉到自己面前。
这是一本废土生存题材的常规剧本。
他只是随便翻了两页就直接扔回光滑的桌面上。
第二份赛博朋克题材也只看了个开头就被他嫌弃地推开。
他甚至连张嘴点评的兴趣都没有就搁在了一边。
直到翻开第三份大纲的时候他才真正停住动作。
修长的食指在白纸黑字上轻轻磕了两下发出沉闷声响。
“多重人格犯罪悬疑剧本。”
“就定这篇了。”
周海赶紧绕过半个会议桌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原本就紧皱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许总,这篇稿子的分支密度实在大得有些离谱了。”
“主角一个人就设定了整整三层完全不同的人格。”
“每一条支线再往下还要裂变出无数个剧情走向。”
“观众会不会在这种高自由度选择下彻底丢掉最核心主线?”
许琛没有马上回答这个极其业余的问题。
他站起身直接迈着大步走到宽大的白板前。
随手拔开黑色马克笔的塑料笔帽。
在白板正中央重重画了一个大圆圈。
接着从圆心往外延伸出密密麻麻的不规则线条。
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铺开。
“你给我记住,分支就算再多,交汇点也永远只有三个。”
马克笔的笔尖在三条粗线的交叉处重重磕了几下。
白板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
“在主角人格切换的那一秒钟,观众必须被迫做出选择。”
“a人格选报警,b人格选隐瞒,c人格选自首。”
“但无论他们自以为聪明地怎么选。”
“最终都得老老实实回归我设定好的两个大结局之中的一个。”
他弯下腰在白板最底部画出两条并排的横线。
用力划了两道极其刺眼的黑印子。
“要么人格彻底完美融合在一起。”
“要么人格彻底走向疯魔崩溃。”
“中间随便他们在剧情里怎么绕弯子。”
“只要我把锚点死死锁住,剧情的主线就绝对丢不了。”
周海死盯着白板上那个复杂的模型看了好一会儿。
他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所以这所谓的分支自由体验全都是骗人的假象?”
“这在商业上叫制造高级错觉。”
许琛把笔帽咔哒一声干脆地扣回去。
他转身稳稳地靠回舒适的皮质椅背里。
“观众总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剧情走向。”
“实际上他们只是在我划好的河道里瞎游。”
“再怎么用力扑腾也翻不出我建的防洪堤坝。”
周海从会议室走出来的时候衬衫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周海从会议室走出来的时候衬衫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他在心里把许琛刚才那套锚点叙事逻辑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越捋越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发毛。
这套东西一旦真正在市场上跑通且大获成功。
观众必须花三到五次复购才能走完所有的隐藏结局。
这单个用户的商业价值直接在无形中翻了数倍都不止。
他赶紧掏出手机急匆匆拨通了编剧组的内部电话。
因为极度激动,他的嗓子还带着刚才开会时的紧绷感。
“马上把三号大纲按许总的锚点叙事模型重新给我拆解。”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最完整最清晰的分支流程图。”
挂断电话的时候许琛已经推开了梦工厂动捕棚的厚重大门。
顾有文正蹲在复杂的控制台前满头大汗地调试着采集节点。
他余光瞥见许琛进来刚要张嘴开口打招呼。
许琛立刻抬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继续干活。
自己则放轻脚步走到旁边靠着发凉的墙壁站定。
苏晚亭今天比他们所有人来得都要早。
她在一身紧身的黑色练功服外面套了件宽松的灰色卫衣。
乌黑的头发就那么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松垮的低马尾。
这会儿正站在动捕区正中央低着头死盯着手里的资料。
她手上拿的是顾有文昨晚熬夜连夜赶出来的人物谱系图。
同一个角色在三条主线里直接分裂出七个截然不同的性格截面。
每一个截面都贴着完全独立的情绪标签和具体的行为特征。
a人格是极度冷漠理性的顶尖犯罪法医。
b人格是暴躁易怒下手极其狠辣的退役老刑警。
c人格是个怯懦胆小在学校总受人欺负的普通高中生。
这三条主线再往下细分更是复杂到让人看着就头疼。
光是b人格就又裂出了狂躁、偏执、自毁三种极端的危险状态。
苏晚亭死盯着那张错综复杂的图纸看了将近五分钟。
整个宽敞的动捕棚里安静得只剩下服务器设备运转的嗡鸣声。
顾有文蹲在地上有些心虚地偷偷瞟了她好几眼。
他这心里一直像悬着石头一样在七上八下地打鼓。
以前他在这棚里见过不少顶流演员拿到复杂角色时的临场反应。
有皱眉抱怨台词太多的,有假装深沉实则看不懂的。
甚至还有嫌拍戏太麻烦直接撂挑子推掉的流量明星。
但像苏晚亭这样一声不吭死盯着看了五分钟还没动静的。
他干影视技术这行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回见。
苏晚亭终于慢慢抬起了那张素颜的脸。
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根本找不出一丁点退缩害怕的意思。
顾有文后来私下里喝酒时跟许琛形容过那个眼神。
说那眼神就像是饿极了的独狼在草丛里蹲守了大半宿。
终于死死盯上了属于自己的最肥的猎物。
那根本不是对困难的害怕,那是纯粹的饥饿感。
苏晚亭把那份被揉皱的谱系图往旁边的铁桌上用力一拍。
她扭着白皙的脖子大幅度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
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蹲在电脑前的顾有文。
“你这破采集节点能不能扛得住我连续切换七种状态不掉帧?”
顾有文被这霸气的问题问得当场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转头去寻找老板许琛的明确指示。
许琛依旧双手抱臂姿态慵懒地靠在墙上。
许琛依旧双手抱臂姿态慵懒地靠在墙上。
他嘴角略往上提了提透出些许赞赏的笑意。
这点笑意只存在了不到一秒钟就消失不见。
“整整1024个高精度采集节点。”
“四十三块面部肌肉进行毫米级的实时追踪。”
“帧率直接给你拉到一百二都绝对不会丢任何有效数据。”
顾有文伸手往上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黑框眼镜。
语气里带着技术宅特有的骄傲和强烈底气。
“我现在就怕你切换人物状态的速度太快。”
“我引以为傲的渲染管线会跟不上你的恐怖表演节奏。”
苏晚亭根本没去接这个有些挑衅的话茬。
她大步走到动捕区正中央的光环下稳稳站定。
慢慢闭上那双极具故事感的眼睛。
整个人的强大气场在短短三秒之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这会儿要试演的是b人格的第一种裂变状态。
那种深入骨髓且无法自控的疯魔偏执。
现场没有任何道具和提示台词。
对面更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搭戏的活人对手。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刺眼的聚光灯下。
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
黑色的眼珠在最初的一秒钟是带着茫然和散光的。
紧接着就像是受到了什么致命刺激急剧往中间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