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也放下了筷子。
“饭吃得差不多了,”沈毅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许琛,那点残余的客气和试探被彻底剥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岩石,“许总今天摆这个局,不是单纯为了请我这个老头子吃饭吧?”
包厢里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沈星苒的呼吸微微屏住。
许琛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将面前的酒杯慢慢转向一旁,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停了一秒。这个动作很轻,却像一个开关,把他周身那种陪长辈吃饭的随和气场关掉了。
他坐直身体,背脊离开椅背,肩膀展开。眼神沉静下来,像深夜里不起波澜的深潭。
“沈教授,”许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我准备入局底层算力芯片,走asic专用架构路线。”
空气凝固了。
沈毅的眉头猛地拧紧,像两道深锁的山壑。他盯着许琛,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
“芯片?”他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冷,“你知道那是多少钱的坑?你知道国内多少公司折在里面,血本无归?你一个搞游戏和娱乐的,凑什么热闹!”
“我不是凑热闹。”许琛摇头,语速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是被逼到了墙角。”
他开始陈述。从“烛龙”引擎目前遇到的渲染瓶颈讲起,精确到具体哪些计算单元利用率不足,哪些指令集冗余浪费。他讲通用gpu的架构逻辑,讲专用asic的优势,讲“从应用层反推硬件”的设计思路。然后,他提到了昨天下午的会面。
“我接触了一支团队,”许琛说,“芯火科技。创始人叫林峰,核心成员从海思、寒武纪出来的。他们有过两次完整的7纳米流片经验。去年投资方撤资,团队濒临解散。昨天下午,我见了林峰本人。”
沈毅的呼吸,在那一瞬,几不可察地屏住了。完整流片经验?两次?还是从海思和寒武纪出来的核心成员?这种团队,在国内半导体圈,是真正的稀缺品。
许琛继续说,声音冷静得像在汇报财务数据:“他们之前的方向被资方带偏了,硬要从专用架构往通用上靠,结果流片失败,架构不伦不类。但我跟他们谈了,如果放弃所有通用兼容,只保留图形渲染和ai生成需要的专用单元,晶体管规模能压缩到原来的三分之一,而针对性的有效算力,能提升2。8倍以上。”
沈毅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从应用反推硬件,砍掉冗余,专用单元极致化……这思路,清晰得可怕,也大胆得可怕。这不像是一个门外汉能想出来的,这需要对芯片架构和实际应用场景都有极其深刻的理解。
“你昨天见了林峰?”沈毅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怎么说?”
“他没钱了。”许琛答得直接,“服务器要断电,房租交不起,核心人员走了一半。但团队还在,数据还在,两次失败的完整流片记录还在。我给了他三百万,稳住了局面,把人找回来,数据保住。”
三百万。沈毅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嗤笑的声音。三百万在芯片行业,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这年轻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玩什么?
“钱不够。”沈毅斩钉截铁,“远远不够。就算你砍掉冗余,简化架构,eda工具链要钱,代工厂流片要钱,物理验证要钱,封装测试要钱。你那三百万,够干什么?够买几把eda工具的授权?”
“三百万是给他们交付实验室续租的。”许琛看着他,眼神静得没有一点涟漪,“我准备砸进去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是三十亿。”
包厢里,彻底没了声音。
沈星苒握着筷子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沈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许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震惊,难以置信,怀疑,审视,还有一丝极深的、被猛烈撞击后的眩晕感。
沈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许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震惊,难以置信,怀疑,审视,还有一丝极深的、被猛烈撞击后的眩晕感。
三十亿。现金流。启动资金。
这个数字,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他脑海里炸开。江南大学一个国家重点实验室,五年经费可能都到不了这个数。全国有多少家芯片初创公司,从成立到倒闭,烧掉的钱也未必有三十亿。而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他面前,用讨论晚饭吃什么的语气,说出了这个数字。
“你……”沈毅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我的公司,每天都在产生利润。”许琛语气平淡,“短剧平台,ai特效工具,《星尘》和《古墓》的游戏流水,还有‘烛龙’引擎的技术授权收入。这些业务已经形成了稳定的现金流循环。三十亿,如果长线投资的话,周转起来并不困难。”
“当然,这份投资也不可能是我独占,国内的蔚蓝资本也会评估考察,如果技术路线没问题,对方也会参与。”
沈毅彻底说不出话了。他靠进椅背,胸膛微微起伏,镜片后的眼睛里,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那份来自资深学者和科研前辈的优越感,被这三十亿的现金砸得粉碎。
他猛地转头,看向女儿。
沈星苒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的手在桌下轻轻攥紧,指尖冰凉,但眼神很稳。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很确定。是她告诉许琛的,关于父亲早年那个代号“烛龙”的项目。她相信他。
沈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很长,带着压抑的怒气,也带着某种力不从心的疲惫。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许琛,眼神里的冰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深潭底下顽固的岩石。
“就算你有钱,”沈毅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告诫,“芯片不是互联网,不是烧钱就能砸出用户,砸出市场。这是要跟物理规律较劲,跟几十年的技术积累较劲。你那个‘烛龙’项目当年是国家立项,倾尽资源,最后还是卡在工艺上,失败了。你一个私人企业,凭什么比国家做得更好?”
“凭应用场景明确,凭资金能持续投入,凭团队有实战经验。”许琛一字一句,“沈教授,当年项目失败,不是架构错了,是工艺跟不上。现在国内的制造工艺,已经不是十年前了。中芯的14纳米已经量产,7纳米也在攻关。我们用成熟工艺做第一代验证,把架构跑通,把数据攒够,等工艺进步,立刻迭代。这不是赌博,是算过概率的工程推进。”
沈毅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他眉宇间没有狂热,没有浮躁,只有一片冰冷的、经过精密计算的清晰。他看他的眼神,没有年轻人的意气用事,只有掌舵者权衡利弊后的果决。
这头“猪”,好像真的不一样。
沈毅心里某个地方,咔哒一声轻响。那块堵了几年、让他对许琛充满偏见的坚冰,终于从中间裂开了。
他不再说话,而是拿起酒壶,给许琛面前空了的杯子,又斟满了黄酒。动作比之前自然了一些,壶嘴离杯口的高度也低了点。
“你昨天见林峰,他跟你说了多少当年流片失败的细节?”沈毅问,声音已经平缓下来,像个终于愿意进入正题的工程师。
“说了架构设计的失误,说了功耗墙的问题,说了物理验证的卡点。”许琛答,“但有些东西,他可能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比如,为什么砍掉通用单元后,某些特定的并行计算任务效率提升不止两倍,但整体功耗曲线下降得比理论值更明显。这里面,可能存在一种未被充分考虑的底层协同效应。”
沈毅的手,在桌沿下,不易察觉地握紧了。
协同效应。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进了一把锈蚀多年的锁。
“当年项目里,”沈毅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我们发现过类似的现象。在特定数据流模式下,专用计算单元之间的数据搬运路径,如果能与内存访问模式高度契合,就能意外地降低整个芯片的动态功耗。我们尝试过建模,但因为缺乏大规模并行计算的实测数据,模型一直不稳定。后来项目停了,这事也就搁置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许琛:“你提这个,是‘烛龙’引擎在实际运行中,观测到了类似现象?”
许琛点头:“是。我们用大量渲染场景压测过,当计算负载集中在浮点和矩阵单元时,芯片的总功耗,会比各单元独立功耗的理论加总值低15%到18%。我的架构师觉得是测量误差,但数据样本多了,规律很明显。”
沈毅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快速敲击着,嗒嗒嗒,嗒嗒嗒,那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许久,他睁开眼,眼底那片冰冷的岩石缝隙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灼热的光。
“那不是误差。”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确定,“那是‘数据局部性’和‘计算单元亲和性’共同作用的结果。当年我们理论推演过,但需要海量实测数据来验证。你们……你们竟然自己测出来了。”
许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毅站起身,走到包厢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枯山水庭院的灯光,给他挺直的背影镀上一层冷硬的边。他站了足足有一分钟,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了几次。
再转过身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审视、怀疑、冷漠统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撼、复杂、甚至是一丝……认命般无奈的清醒。
他走回桌边,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直视着许琛。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许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需要数据。”他说,“当年‘烛龙’项目的所有技术资料,包括架构设计文档、理论仿真报告、两次流片的原始记录,哪怕是失败的数据。我需要这些,作为我们第一代专用芯片的验证基石。”
沈毅死死盯着他,眼神像要在许琛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良久,他直起身,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
沈星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技术路线,我可以跟你口头聊。甚至,我可以帮你指出架构设计里哪些坑可以避开。”沈毅的声音恢复了老派学者的严谨和固执,“但所有核心数据资料,全部封存在国家技术档案库。我个人手里,确实留了一份完整的加密副本。”
许琛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那是我团队多年心血的结晶。”沈毅看着他,目光如炬,“就算项目停了,那也是种子,是火种。我不能,也不会私下交给任何人。你想拿到数据,可以。必须以你公司的名义,和江南大学签署正式的‘产学研合作科研协议’。走完所有合规流程,经过校方学术委员会和保密部门审核批准,数据才能依法依规,进行有条件的合作使用。”
许琛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失望,反而,一点点极淡的、了然的笑意,从他嘴角缓缓漾开。
他抬起手,拿起面前那杯斟满的黄酒,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腹滑落。
“一为定。”许琛说。
他举杯,朝沈毅示意。
沈毅盯着他看了两秒,拿起自己的酒杯。
两只瓷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悠长的一声响。
窗外,夜色更深了。梧桐老街尽头,一盏晚归的灯笼,摇摇晃晃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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