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韵诗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落在那份清单上,右手食指在某一行的“预估工时”数字上停了一下——“120h”——那是黑风山boss战ai行为树的设计工时。一百二十小时。一个资深策划全职投入,至少三周。
王建也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又去摸那支记号笔了,摸到了笔帽上那道裂缝,指尖在裂缝边缘来回划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王建也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又去摸那支记号笔了,摸到了笔帽上那道裂缝,指尖在裂缝边缘来回划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刘哲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眼皮半垂。他的嘴角既没有往上也没有往下——技术问题不归他管,他只负责把策划想要的东西实现出来。人从哪儿来,不是他的战场。
许琛一直靠在会议桌边缘。
从马文龙进门到现在,他没有动过。双臂交叉在胸前,右脚的脚尖抵着桌腿底部的横梁,身体的重心微微后倾。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焦虑,没有思索,也没有那种“我已经有答案了但我要等你们讨论完再说”的故作深沉。
他就是在听。
听温韵诗的分析,听王建的附和,听马文龙的质问。
听到“人从哪儿来”这个问题落地之后,他又等了五秒。
五秒里,没有人开口。
然后他动了。
他的右手从交叉的姿势中抽出来,伸进裤兜——左边的裤兜,手机放在那里。指尖碰到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他把它摸出来。
屏幕亮起。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打开了微信,点进了一个群聊。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
“不用从天讯借人。”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刻意压低的那种轻——是一种“这件事本身就不值得用大嗓门说”的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新出了一道菜”。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微信群的界面。
群名:「江南大学·奇迹游戏社」
群成员数:287人。
群聊顶部的在线状态栏里,一百四十多个绿色圆点亮着,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微缩的星图。
马文龙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拧”,是一种明确的、带有质疑意味的“皱”。两道眉毛从眉心向两侧展开的角度变小了,在鼻梁上方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川”字。
“大学生?”
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语气里的质疑毫不掩饰。不是那种客气的、留有余地的“这行得通吗”——是直截了当的“你在开什么玩笑”。
王建更直接。
他往前迈了半步,身体的重心从后脚转移到了前脚,像是要凑近看清楚许琛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但他没有真的凑过去——他停在了半步之外,双手插进裤兜,下巴微微抬起。
“许总,这是3a项目。”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尤其是“3a”这两个字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特殊的重量——那是一个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八年的资深策划,对“3a”这个标准的本能敬畏。“不是课程作业。学生能做什么?”
许琛没有急着解释。
他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朝下扣在手掌里。然后他转身,走向刘哲的工作站——那台贴满技术论坛贴纸的thinkpad还连着投影,屏幕上显示着战斗系统的测试环境。
他弯下腰,右手在触控板上滑了两下。窗口最小化。桌面上出现了一个文件夹图标——深蓝色的文件夹,名称是一串英文和数字的组合。他双击打开。
文件夹里整齐地排列着十几个子文件夹和若干pdf文档。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找到了其中一个文件——文件名是“《星尘》v2。7数值平衡测试报告_终版。pdf”。
双击。
pdf在屏幕上展开,同时投影到了墙上的幕布上。
报告的封面页很简洁——白底,顶部是“奇迹游戏”的logo,中间是报告标题,底部是日期和署名。署名那一栏写着:
「执行团队:江南大学游戏社·数值研究小组」
「负责人:林子墨(游戏社副社长数值组组长)」
「审核:李荣(奇迹游戏·项目总监)」
许琛翻到第二页。目录。
报告分了七个章节——“测试目标与方法论”、“样本数据采集”、“核心数值模型分析”、“ab测试对照组设计”、“异常值排查与修正”、“结论与调整建议”、“附录:原始数据表”。
他没有在目录上停留,直接翻到了第三章——“核心数值模型分析”。
页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图表和公式。折线图、散点图、热力图交替出现,每一张图的下方都有详细的文字解读。数据分析的逻辑清晰得像一条河流——从上游的“玩家行为数据采集”,到中游的“数值模型拟合”,到下游的“调整建议与预期效果”。每一个环节都有完整的推导过程,没有任何一步是跳跃的。
许琛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页面往下滚动,停在了第四章——“ab测试对照组设计”。
这一页更密集。两个对照组的数据被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调整前”,右边是“调整后”。每一项数值的变化都用红色箭头标注了方向和幅度,旁边附着一行小字的解释——为什么调这个数字,调了之后玩家的什么行为会发生什么变化,变化的幅度预期是多少,实际测试结果和预期的偏差率是多少。
偏差率那一栏的数字,大多在百分之三以内。
许琛把手从触控板上抬起来,转过身。
“《星尘》上线至今,所有版本的数值平衡测试。”他说,目光从马文龙扫到王建,再扫到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策划。“都是游戏社的人做的。”
他顿了一拍。
“日活四百万的产品。他们调了两年。没出过一次事故。”
“日活四百万的产品。他们调了两年。没出过一次事故。”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密度变了。
不是那种“被震撼”的稀薄——是那种“某个认知框架正在被重新搭建”的沉重。
王建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视线从许琛脸上移到了屏幕上那份报告的署名栏——“江南大学游戏社·数值研究小组”。这几个字他刚才看到了,但没有真的“看进去”。现在他看进去了。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五指张开又合拢。那支被他咬裂笔帽的记号笔还躺在白板底部的置物槽里,红色的笔身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暗淡的光。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策划把面前的文档往前推了推,露出了下面压着的另一份文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文档第三十七页上那条新划的黑线——“操作深度不足”已经被划掉了。现在他又想在旁边加一行新的批注,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马文龙从桌上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这一口比刚才长。咖啡在他口腔里停留了两秒才咽下去,舌根处残留着速溶咖啡特有的那种酸涩的回甘。他把杯子放回桌面——这次放得很轻,纸杯底部和木质桌面之间只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没说话。但他的眉头松开了一些——从“川”字变回了正常的舒展状态。那是一个信号。许琛读懂了。
他转回工作站,关掉了那份数值报告。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的名称更长——“游戏社内部培训·ai设计专题·结业作品集(2024春季)”。文件夹里排列着十几份pdf文档,每份的文件名都是“姓名_作品标题”的格式。
许琛点开了排在第一位的那份。
文件名是:“林子墨_基于玩家操作频率实时分析的动态难度调节系统。pdf”
封面页上只有标题、作者名和日期。没有花哨的排版,没有概念图,只有黑色宋体字印在白纸上。
许琛翻到第三页——系统架构图。
一张手绘的流程图占据了整个页面。线条是用平板电脑的触控笔画的,不算特别工整,但逻辑结构极其清晰。从顶部的“输入层——玩家实时操作数据”开始,经过中间的“分析层——操作频率姿态偏好失误率”,到底部的“输出层——ai反应模式动态调整”。
每一层之间的数据流向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注。红色是“即时反馈”,蓝色是“延迟反馈”,绿色是“累积反馈”。三种反馈机制并行运作,最终汇聚到一个被标注为“难度系数Δ”的节点上。
许琛的手指点在屏幕上那个“难度系数Δ”的位置。
“这个方案的核心逻辑。”他说,声音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和我们《天命人》敌人ai需要做的事情——根据玩家的姿态切换习惯动态调整反应模式——本质上是同一套思路。”
他转过身,看着马文龙。
马文龙的目光从屏幕上那张架构图移到许琛脸上。他的右手搭在桌沿上,食指在桌面的木纹上来回划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群学生不是白纸。”许琛说。
他的语速稍微快了一点——不是急,是一种“接下来的话很重要所以我要一口气说完”的节奏感。
“他们在《星尘》的实战里泡了两年。对数值敏感度、对玩家行为分析的理解,不比行业里工作三年的策划差。”
他顿了一下。
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幅度很小,只有站在他正对面的温韵诗能看清——那不是得意,是一种“接下来这句话会让你们所有人重新评估刚才的质疑”的预告。
“而且——”
他把手机重新掏出来,屏幕还停留在那个群聊界面上。一百四十多个绿色在线圆点在群成员列表里密密麻麻地亮着。
“他们比任何人都了解三姿态系统。”
他收起手机,双手插进裤兜。
“因为这套系统的原型,就是我在游戏社内部做的第一次可玩性验证。”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脸。
“他们是最早上手测试的一批人。”
温韵诗的眼睛变了。
不是“亮了”——那太俗。是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那是一个信息量极大的瞬间反应:她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逻辑推演——如果游戏社的人从原型阶段就参与了三姿态系统的测试,那他们对这套系统的理解深度,确实不是看文档能比的。他们的手指记得每一帧的窗口期,他们的身体记得每一次切换的节奏感。
她的右手离开了左手腕上的表带——那个自我安抚的动作停止了。
马文龙把咖啡杯往桌面内侧推了推,身体前倾。椅背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他的重心从“靠着”变成了“撑着”。
他的手肘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指节上方。这个姿势许琛见过——在首尔游戏展上,在那个逼仄的试玩隔间里,马文龙第一次听到“大逃杀”概念时,就是这个姿势。
那是一个“我在认真听,继续说”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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