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关掉激光笔,转过身,直视路远山。他的眼神清澈,像深秋无风的湖面。
“巨头们在用航空母舰,去轰炸沙滩上的一座城堡。声势浩大,火力全开。”他慢慢说,“但他们不懂,沙滩上的居民,需要的不是另一艘更贵、更精密的船。他们需要的,是一把趁手的、好用的铁锹。用来挖水渠,用来垒沙堡,用来在退潮后,捡起属于自己的贝壳和海玻璃。”
他顿了一下。
“您投资的闪映,用户在向上走,追求更专业的画质,更复杂的流程。而我服务的创作者,在向下扎根,用最简单的工具,记录最真实的生活。我们不在同一个海平面作战。我们不是竞争,”许琛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是互补。”
路远山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向许琛。那眼神里,审视的意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重新评估的讶异。他身后的蔡友席,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死寂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许琛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能触及每一个角落。
“烛龙ai引擎,a轮融资,我需要三十亿。”
数字落地。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路远山身后的助理,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分析师老周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琛没有停顿。
“估值,一百亿。”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击中了房间里所有人的耳膜。路远山身后的蔡友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椅背发出轻微的抗议声。
“但这笔钱,”许琛的目光扫过路远山,扫过蔡友席,最后落在路娴脸上,“我有特殊安排。”
路娴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但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右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腹压在木质桌面上,留下浅浅的凹陷。
“其中十亿份额,”许琛说,“以九折优惠价,定向增发给蔚蓝投资。”
他的目光没有从路娴脸上移开。路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受惊的蝶翼。
“算力渠道,是路娴和我,一起打开的门。”许琛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句话的重量,只有桌上少数几个人能完全掂量出来。
路娴的下颌线收紧了。她没看许琛,也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笔记本上某个不存在的点。指尖的白色慢慢褪去,血色重新回到指甲盖,但指尖在微微颤抖。
许琛收回目光,转向屏幕,继续说道:“而剩余的二十亿份额,分配给短视频平台和海外的软空资本。这部分份额的估值,按一百二十亿计算。”
屏幕两侧的视频会议窗口里,短视频平台的董事长张绍阳和软空资本的亚太区负责人几乎同时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露出混合着惊讶和思索的复杂表情。
“短视频平台提供了目前最好、最大的应用场景,是烛龙ai得以迅速验证和迭代的土壤。”许琛看着张绍阳的窗口,“软空资本带来的是海外最前沿的ai图形技术理念,以及未来可能打开的全球市场入口。你们的份额,贵一点,很合理。”
“短视频平台提供了目前最好、最大的应用场景,是烛龙ai得以迅速验证和迭代的土壤。”许琛看着张绍阳的窗口,“软空资本带来的是海外最前沿的ai图形技术理念,以及未来可能打开的全球市场入口。你们的份额,贵一点,很合理。”
张绍阳摸了摸下巴,对着屏幕点了点头,没说话。软空资本的代表,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则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化微笑,用英文说了一句:“interesting
structure。”(有趣的结构。)
蔡友席终于忍不住了,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透着不甘:“许总,你给蔚蓝打了九折,给我们定价一百二十亿,这中间的差额……”
“差额是门票。”许琛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陈述,“蔚蓝投资从烛龙ai立项之初就参与其中,共享了前期所有风险,也贡献了关键的渠道资源。这是盟友应得的价格。而各位,”他的目光扫过蔡友席,又扫过屏幕里的张绍阳和软空代表,“是在项目估值已经站上新台阶后,选择加入的伙伴。为确定性和未来的可能性支付溢价,是市场规则。”
蔡友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了一眼路远山。
路远山靠在椅背里,手指交叉放在腹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投影仪风扇规律的嗡嗡声。
然后,他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赞许的东西。
“年轻人,胃口不小。”
会议结束。
许琛拔下u盘,收进公文包。法务总监开始和分析师老周低声核对备忘录条款,投资经理们脚步匆匆地出去打电话。路远山和蔡友席先一步离开了,路远山出门时,甚至没有再看许琛一眼。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许琛和路娴。
路娴还坐在原处,没动。她面前的笔记本合上了,钢笔帽也盖好了,只是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身光滑的漆面。
许琛走到她身边,没坐下,只是站着。
路娴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但那光芒不是兴奋或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淬过火的钢。
“会议室定位发得挺快。”许琛说。
路娴没接这个话茬。她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笔记本、钢笔、手机。动作不快,但带着一种刻意的、有条不紊的节奏。
“三百五十万。”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你刚才在会议室里说的,日均潜在经济效益两千万,模型推算的。如果取最保守的预估,按百分之十七点五的比例折算,蔚蓝九折入股十亿,对应的每日经济效益分成,大约是三百五十万。”
她拿起手机,屏幕暗着,没点亮,只是握在手里。
“这个数字,够不够解释我为什么把会议室定位发得那么快?”
许琛看着她。她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投进来的晨光里显得有些冷硬,但握着手机的指节,泄露了一丝紧绷。
“不够。”许琛说。
路娴转过身,面对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她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北平酒店洗衣液的清淡气味,混着一点极淡的、属于奔波者的疲惫汗味。
“那你想听什么解释?”她问,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带着点挑衅,又有点别的什么。
许琛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银灰色的u盘,轻轻放在路娴面前的会议桌上。
“解释就是,”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扇门,是你最早陪我一起推开的。从零九七号项目开始。”
路娴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u盘上。金属外壳反射着顶灯的光,有些刺眼。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u盘,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但很实在。
“我领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还是很平,听不出情绪。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许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你欠我一个解释。不是关于价格,是关于……”
她的话没说完。
就在这时,许琛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没动。路娴也没动。两个人维持着不到半米的距离,谁也没有后退。
震动停了。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提示。
许琛的左手慢慢伸进口袋,摸出手机。屏幕亮着,顶部弹出一条来自沈星苒的预览消息。
只有四个字,和一张图片。
文字是:“材料,成了。”
图片有些模糊,像是用手机对着实验室某种检测设备拍的。画面主体是一束强烈的白色光源,穿透了一片近乎完美透明的、微微泛着柔光的薄膜。薄膜在光束中悬浮,边缘卷起极其细微的弧度,光线穿过它之后,在后方的深色背景板上,投下一个清晰、锐利、没有任何畸变的光斑。
许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向会议室落地窗外。
七月清晨的阳光正变得炽烈,刚刚升起不久的太阳,把半边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云层的边缘镶着金边。新的一天开始了。一边,是刚刚奠基的、足以撼动行业格局的算力帝国。另一边,是那片穿透薄膜的光,以及光背后,一个可能彻底改变材料世界的、悄无声息的革命。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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