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在御案后面,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慢慢的敲着木头的边沿。
那个节奏很不规律,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更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
过了一会儿,他拉开案角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信。
信纸很旧,折痕已经磨得起毛了,有些地方还沾过水,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但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按日期顺序排着。
“一年一封。”叶鼎把信放在案上。
“他在匈奴二十二年,写了二十二封信。”
“每次都是托商队带回来的,路线不固定。”
“有时候走龟兹,疏勒,有时候绕到更北边的草原上。
“信上从来不写匈奴的事,只问朕身体好不好,问几个弟弟怎么样了。”
叶云洲把最上面那封信拿起来。
信纸很薄,对着光能看见纸纤维里的草茎。
叶宏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清。
信上写的是:“父皇安康,儿臣在匈奴一切安好,请父皇勿念。”
“问大哥叶宇在北境边军可好,问七弟叶宣在东海习武可顺遂,问八弟叶云洲是否已经开蒙读书。”
叶云洲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愣了一下。
叶宏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大概才四五岁。
叶宏不知道他有没有开蒙读书,所以问了一句。
“三哥的信上,从来不说他自己的事?”
“从来不说。”叶鼎把剩下的信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往后翻。二十二封信,全是问别人的。”
“朕给他回信问他过得怎么样,他下一封信回来说匈奴的羊肉不错,让朕不用担心。”
”朕派去送信的人回来说,他在匈奴王庭的地位,还不如一个有实权的部落头领。”
“住的帐篷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他信上一个字都不提。”
叶宣站在旁边,把剑柄握得很紧,铜铃在剑柄上轻轻晃了一下。
叶云洲知道他七哥在忍着什么。
叶鼎看着叶云洲把信翻完,然后说:
“朕对不起他。一个三岁的孩子,送到匈奴去当人质,二十二年。”
“朝堂上的人说他守节,说他为国尽忠。”
“这些话都对,但说到底,是朕把他送出去的。”
叶云洲把信按原来的顺序叠好,放回案上。
“父皇,我去把三哥带回来。”
叶鼎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从御书房出来,叶云洲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青石板在反光。
他把袖子里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在叶宏写给叶鼎的那叠旧信里,他随手抽出来的一封。
信上有一行字被水渍洇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问八弟云洲近况。”
一个在匈奴当了二十二年质子的哥哥,问他这个没见过面的八弟过得好不好。
他把信折好放回袖子里,然后加快脚步往宫门外走。
出发那天早上,阿尤娜照例检查行李,检查了三遍。
铁棠说:“不用查了,都带齐了。”
阿尤娜则道:“这次是去接人,不是去打仗,东西得带够,尤其是干粮和水。”
铁棠摇头道:“接人和打仗的区别在于,接人要带吃的,打仗带刀就行了。”
阿尤娜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一定道理,但还是又检查了一遍。
云蘅把竹箫别在腰间,和雾隐阵石挂在一起。
沧月把泣露珠的盒子用软布裹了好几层,放在随身的小包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