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舟却知道她不会来拿。
阵石既已认了新主,那留在他身边的,便只是一个旧习惯罢了。
阵石舍不得他,他也舍不得阵石。
但这并不妨碍他把听涛阁交出去。
窗外海面上,一只船正在驶离码头。
船帆被晨光照成了淡金色,看上去就像一面展开的阵旗。
船在孔雀河上走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船进了龟兹地界。
码头不大,停着七八条船,卸货的苦力蹲在石阶上抽旱烟。
岸上有两个穿禁卫军服色的兵士在等他们。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旧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下巴颏。
他看见叶云洲下船,先拱了拱手,说道:“骨力勐统领在营里等众位,鲜于副营长也在。”
叶云洲记得这个人。
此人叫贺力,是骨力勐的副手,慕容嫣查出走私名单上就有他的名字。
但慕容嫣也说了,这个贺力是鲜于胥的人,不是内鬼。
内鬼是骨力勐的另一个副手,已经在上个月被鲜于胥拿下了。
闲聊中得知,贺力脸上的疤就是在那场兵变里被内鬼砍的。
“叶将军。”贺力又拱了拱手,“鲜于副营长让我先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父亲的手稿,他等了二十年。”
叶云洲点了点头,带着人跟贺力进了龟兹城。
龟兹禁卫军的营盘在城西,靠着一片矮山,营墙是土夯的,不高,但很厚。
门口站岗的兵士看见贺力带人过来,没有盘问,直接放行。
骨力勐站在营房门口等他们。
他比叶云洲想象中要年轻,四十出头,肩膀很宽,手背上有好几道旧伤。
他见了叶云洲,先抱拳行礼,然后说鲜于胥在里头,正在翻他父亲的手稿。
叶云洲愣了一下:“他已经拿到手稿了?”
“慕容姑娘三天前就传了一份抄本过来。”骨力勐说:
“她那份抄本比你们坐船快。鲜于胥拿到以后就没出过屋子,除了吃饭上厕所,一直在看。”
叶云洲走进营房的时候,鲜于胥正坐在一张很旧的木案后头。
案上摊着两份东西,左边是慕容嫣传过来的抄本,纸还很新,墨迹也清楚。
右边是一本很薄的羊皮册子,角上有一块褐色的血渍,封皮磨得发亮。
叶云洲认识那本羊皮册子。
那是鲜于衍手稿的原稿,祁山主交出来的那一本。
鲜于胥把两本摊在一起,正在一页一页地对着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有时候手指会顺着字迹的笔画走一遍,像在摸什么东西。
叶云洲在他对面坐下来。鲜于胥没有抬头。
“慕容姑娘的抄本做得很细。”鲜于胥开口,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哭过。
“连我父亲写错的字她都标注了。”
“这里,你看这一行,‘置换’的‘置’字,他写了一半又涂掉了,换了一个写法。”
“慕容姑娘在旁边注了:疑为笔误,暂从后文改。但她没改原文,只是标注。”
叶云洲低头看了一眼。
鲜于衍的字迹很潦草,确实有个字涂改过。
“她一向这样。”叶云洲说,“她觉得原文比什么都重要,错也要保留。”
鲜于胥点了点头,继续翻页。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这封信,”他说,“祁山主说他是在手稿里找到的。我父亲被处决前一天写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