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从东墙裂缝钻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在石缝里爬了太久,乍一见天光,眼睛刺得直流泪。她眯着眼缓了好几息才看清周围,彩英扶着老周站在南墙根下,老周脸色蜡黄,但能自己站住了,手里攥着根木棍当拐。彩英看见阿月出来,几步走过来把水囊递上。阿月接过去灌了两口,水是温的,烫嗓子。
赵铁紧跟着从裂缝里钻出来,捂着后背,衣服上蹭了一片石粉。沈望最后一个出来,光着右脚踩在碎石堆里,脚底那层黑痂又裂了,渗出新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阿月蹲下来,把手掌最后一次贴在东墙根的石面上。地面温吞吞的,不烫,那股从北往南推的颤劲儿消了。她把掌心翻过来看了一眼,通红一片,指头烫得发麻。
“底下的针接上了。”阿月站起来,对彩英说,“沈望顶了他爹的位子,柱子稳住了。但底下那东西没睡,它在等棺山那边的动静。”
彩英看了一眼沈望胸口那块还隐隐透着暗红光的位置,没多问,把布袋往肩上紧了紧,转头去扶老周。老周摆了摆手,自己撑着木棍站直了,哑着嗓子说了句:“能走。”
赵铁把铁镐扛上肩,走到老周另一边,把老周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阿月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铁钎,绕过建筑往南走。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整座建筑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东墙那条裂缝像一道疤,从地面往上爬了半人高。建筑正北方向那片地面沉下去一块,比周围矮了半尺。
“北边那片红呢?”阿月问赵铁。
赵铁抬头往北看了一眼。“缩了。早上还在半空,现在贴着地平线了,就剩一条线。”
阿月也看了一眼。北面天际线上确实只剩一条细细的红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几息,总觉得它没缩到底,还留着一口气吊在那儿。
路不好走。巫峡一带山势陡,坡连着坡,脚底下全是碎石和浮土。老周走得慢,赵铁半架着他落在后面。彩英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望光着一只脚走在最前面,步子倒是稳,踩在碎石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阿月走在沈望旁边,铁钎没别回去,就那么攥着。
“你爹在底下待了十二年。”阿月开口,声音压得低。
沈望步子没停。“嗯。”
“他下去的时候你多大?”
“十岁。”沈望偏过头看了阿月一眼,“他跟我说下去看看,让我在洞口等着。我等了三天没等到人,回去叫人,村里人说那地方不干净,没人敢来。我自己又回去找了一遍,洞口塌了,挖不进去。我守了半个月,后来每年都来,挖一点,挖不动就停。十二年了。”
阿月没接话。她看着沈望光着的右脚,脚底的血痂在碎石路上印出一串浅红印子。沈望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没事。底下那池子认了我的血,脚底这点伤不算什么。”
“棺山你了解多少?”阿月换了个话题。
沈望沉默了几步,伸手从兜里摸出那块碎成两半的石板残片,看了一眼又揣回去。“我爹留下来的东西不多,家里就一本手抄的册子,画了些图,写了几行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十二年,能认出来的字没几个。但有一张图我记得清楚——棺山在巫峡北岸,山形像一口倒扣的棺材,半山腰有一道天然的石缝,从缝里进去就是地仙墓的外围。”
“封师古。”
“嗯。册子上写,封师古是明代人,修地仙之道,想长生不死。他把自己封在棺山里,用九死惊陵甲护墓,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东西也出不来。我爹说,封师古其实没死透,他在里面养着,等一个时机。”
阿月把铁钎在手里换了个握法。“什么时机?”
沈望停了一步,偏过头看她。“龙脉翻身的时机。九镇是龙脉上的九个钉子,龙头在棺山,龙尾在南海归墟。前面七座镇你都控住了,龙尾稳了。龙头这一镇要是稳不住,整条龙脉就得翻过来。龙脉一翻,地仙墓里养着的东西就能借地气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