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做二不休,伊万诺夫想了一下,还是要斩草除根,他拎起林墨,把他和他身上挂着的那支打空的五六半拖到凹槽左侧的雪崖下,瞅着黑黢黢的下面,毫不犹豫地丢了下去。
林墨如同一个木偶般顺着陡峭的雪坡直直滑了下去。
伊万诺夫没再看他,转身钻进凹槽里。
刚从外面进来,眼睛不适应。
伊万诺夫只觉得凹槽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他掏出打火机,打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照亮了这片小小的空间。
他看见了那些背囊,那些罐头,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他看见了那部电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零件散了一地。
他看见了那些文件,那些照片,那些他花了三个月搜集的情报,压在一个弹药箱下面,露出一个角。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扑过去,想把那个弹药箱搬开。
他的左肩膀疼得厉害,胳膊使不上劲。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把箱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挪开。罐头,背囊,手雷,子弹盒。他一样一样地搬,搬得很急,手都在抖。
他怕那些文件被毁掉了,他怕自己白来这一趟。
箱子终于搬开了。他一把抓起那些文件,翻了几页,还在。那些照片,那些地图,那些他亲手标注的坐标,都还在。他把它们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的孩子,像抱着命。他忽然很想笑。
他忍住了。
然后转过身,看那部电台。电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零件散了一地,线也断了,旋钮也掉了。
他把打火机凑近看了看,心里一阵发凉。这玩意儿修不好了。他花了三个月搜集的情报,没有电台,发不出去。他在这片林子里蹲了三个月,受了伤,死了战友,到头来,什么也带不回去。
他把打火机灭了,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有人在敲鼓。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粗,很急,像拉风箱。他听见自己的肚子在叫,咕噜咕噜的,从昨天到现在,他只啃了两块压缩饼干。
他睁开眼,看见角落里那箱罐头。他扑过去,用军刺撬开一盒,是红烧牛肉,冻得硬邦邦的,白花花的油凝在肉块之间。他顾不上了,用手指抠出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又抠出一块,又咽了。他吃了整整一盒,吃得满嘴都是油,吃得胃里翻江倒海,可他不敢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吃饱了,才能活着离开这片林子。
他把空罐头盒扔到一边,又撬开一盒,这回吃得慢些,一口一口地嚼。他想起那个年轻人,想起他一个人守着这个凹槽,守着这些文件,守了一整天。他想起他端枪的样子,手很稳,眼睛很亮,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狼。他想起他最后试图冲出来的样子,端着枪,猫着腰,不惜往他枪口上撞。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他不想活了。也许他以为他的兄弟真的死在了自己手上,不想一个人活着。也许他只是累了,不想再撑了。
他把第二盒罐头吃完,把盒子扔到一边,站起来,走到那堆零件前面。他蹲下来,把那些零件一样一样地捡起来,仔细看了一遍。主板裂了,天线断了,电池也漏液了。他修不好。他知道自己修不好。可他不死心。他把那些零件按原来的位置摆好,把断了的线头拧在一起,又把旋钮装回去。他试着开机,指示灯不亮。他又试了一遍,还是不亮。他把电台推到一边。
墙角,有一个军绿色挎包,上边印着红五星,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什么,很显然,这是被他丢下雪崖的那个年轻人留下的。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把压在上面的石头搬开。
扯起包带。
包带下面好像牵引着什么,他稍一用力,挎包到了手上。
他没有注意到,包带牵着一根线,那根线原本是在一枚手榴弹握柄里的……
他听见了“哧哧”的声响,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终于,就看见那颗手榴弹正在往外冒烟,白烟,细细的,一缕一缕的,从弹体上冒出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