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呼吸停了。十字划分压在矮坡边缘一丛偃松下面,那丛松枝在微微颤动。不是风,风的节奏不是那样的。那是有什么东西从松枝底下钻过去。他等了五秒,十秒,二十秒。松枝不动了。他把十字划分向右移了三十密位,压在那道冲沟的沟沿上。
一道暗绿色的、极淡的轮廓从沟沿后面升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人探了一下头。
林墨没有开枪。
那是试探,是伊万诺夫用什么东西挑着帽子或衣服在沟沿上晃了一下,引他开枪。只要枪口的火光一闪,伊万诺夫就会知道他没有睡着。
林墨不上当。他把十字划分重新压回沟沿,等着。等了很久。久到他的右臂从发麻变成发木,久到他的膝盖开始顶不住枪身的重量。
枪响了。不是他的枪。是一声闷闷的、厚重的、带着明显回响的ak单发。子弹从林墨的头项上方射进来。
林墨没有动。眼睛没有离开目镜,枪口没有偏移,呼吸没有乱。那发子弹打不中他,他知道。两百多米,暗夜,风雪,盲射,打中的概率极低。
第二发没有来。
夜视镜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林墨搜了一遍,又搜了一遍。没有。什么都没有。伊万诺夫像是从这片暗绿色的世界里蒸发了一样。林墨把十字划分压在冲沟沟沿与矮坡之间的那片开阔地上――如果他是伊万诺夫,他就会选那里。
那里有射界,有退路,有一棵倒木可以架枪,有灌木丛可以藏身。
他盯着那片开阔地,盯着那棵倒木。倒木底下有一团暗绿色的、比周围颜色稍深的东西。不是人。是伊万诺夫丢下的背包,或者一件脱下来的棉衣。
零点几秒后,那团东西动了。
不是移动,是形状变了。从一团不规则的深色,变成了一个有着明显肩部轮廓和头部轮廓的人形。伊万诺夫从倒木后面探出了半个身子。林墨的食指搭上了扳机。十字划分压住了那个人形的躯干。
太远了。远到夜视镜里的分划已经不能保证首发命中。远到风向和子弹飞行时间的组合足够让一个有经验的老兵在枪响前躲进掩体。他在等,等伊万诺夫走出那棵倒木的掩护,可伊万诺夫不给他这个机会。那人形又缩了回去,重新变成一团模糊的、难以辨认的深色。然后,那团深色在倒木的边缘散开了。他沿着冲沟的方向在移动。林墨把枪口从倒木移开,压向冲沟。
冲沟里全是暗绿色的阴影。雪是绿的,石头是绿的,沟壁两侧的灌木丛是绿的。伊万诺夫穿行在那些阴影之间,像一条鱼游进了深水。林墨看见了他。不是看清了轮廓,是看见了他移动时带起的雪。雪在夜视镜里是亮绿色的,像一条细长的、在暗绿色的背景上游动的光虫。他跟着那条光虫移动枪口,十字划分始终压在它前面二十米的位置――他在预判,在等伊万诺夫从他的预判里走出来。
伊万诺夫没有走出来。那条光虫在冲沟中段忽然消失了。不是停下了,是钻进了某个林墨的射界够不到的死角――一块大石头后面,或者一道岩缝里。林墨把枪口压向那个方向,等了很久,等那条光虫再出来。
但它没有出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ak的枪托砸在冻土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发泄,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林墨把眼睛从目镜上移开,眨了眨。他把右臂从地上撑起来,活动了一下几乎僵死的肘关节,又把脸贴回目镜上。
暗绿色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虫,没有异常的深色,没有移动的轮廓。
这一夜对林墨来说无比煎熬。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伊万诺夫摸到了凹槽前,一颗圆滚滚如鸡蛋的苏制手雷扔进来,这玩意儿壳薄装药足,铸铁弹体碎裂后飞射的破片覆盖面极广,二十米内绝无活口。
他不怕死,但他怕自己死后不能给熊哥和根生他们报仇。
还有就是,他已经有了幻听幻觉,一闭眼就是根生和熊哥血淋淋地躺在雪地里的惨状和伊万诺夫得意的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