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回去。回去怎么面对彩芹?彩芹还等着熊哥回去娶她。她绣了那么好看的鞋垫,做了那么厚的新棉被。
他怎么开口?说“熊哥回不来了,他被一颗子弹打烂了脑袋,死在牛角山的雪地里”?他不敢想彩芹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样子。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会怎么哭?她肯定会恨自己?是他把熊哥从靠山屯带出来的,是他把熊哥带到这个鬼地方的,是他没能把熊哥带回去的。
他怎么面对校长叔和校长婶子?他们找了根生十几年,好不容易找回来了,人就没了。校长婶子身子本来就不好,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撑不住?校长叔一辈子刚强,可上次根生走的时候,他站在屯口,腰板挺得直直的,可谁都知道他舍不得。
现在,他的根生没了。
怎么面对春草?春草跟着根生苦了那么多年,虎子生下来就有病,她没日没夜地守着,眼泪都快流干了。好不容易虎子治好了,根生找到家了,日子刚有了点盼头。她要是知道根生没了,会不会觉得老天爷在故意作弄她?
怎么面对虎子?虎子才几岁,他问“小林叔,我爹去哪儿了?”自己怎么回答?说“你爹去打坏人,打完了就回来”?可爹永远回不来了。虎子会等,等一年,等两年,等到他长大,等到他终于明白爹不会回来。
那太残忍了。
怎么面对孟铁山大爷?怎么面对依嘎布大妈?他们把根生当亲儿子养了十几年,根生喊他们阿玛、嬷嬷。他们老了,指着根生给他们养老送终。
现在,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还有比这样的事更让人心痛的吗?
林墨闭着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也许是跟熊哥,也许是跟根生,也许是跟自己。
“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抽泣切成了一截一截的碎片,“我把你们带出来……没把你们带回去……我算什么兄弟……我算什么……”
他把右手握成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碎石上。砸得手背破了皮,砸得血糊在石头上,可他感觉不到疼。跟心里的疼比起来,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他恨伊万诺夫。恨那个老东西,恨他枪法太准,恨他太狡猾,恨他躲在石头后面像条毒蛇,恨他打死了熊哥和根生,恨他还能拖着伤腿跑掉。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没能早一步找到伊万诺夫,恨自己在对峙的时候没有打中,恨自己眼睁睁看着那个凶手从眼皮底下溜走。
恨从心头起。
林墨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腿软,站不稳,扶着石壁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他用袖口擦了一把脸。泪水和血和泥混在一起,把袖子蹭得黑一块红一块的。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眶还是肿的,可那里面不再有泪了。泪水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恨。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冒烟的恨。
他从凹槽口子往外看。雪雾还是那么浓,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