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生没有动。伊万诺夫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一个端着枪,一个握着弓。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根生处于严重劣势,但他也不敢轻视这个和他打过交道的鄂伦春猎手。
伊万诺夫往后退了一步,枪口晃了一下。根生顺着他的枪口看过去,看见了崖边。那边是悬崖,底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被引到了这里――沟底是斜的,每一步都在往下走,他以为是在往前,其实是在往下。
根生的手指搭在箭弦上,慢慢拉开。伊万诺夫的手指也搭在扳机上,稳稳地指着他的胸口。
两个人就那么僵着,谁也不敢先动。
就在这时,底下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林墨的喊声:“根生!”
根生没有回头。可伊万诺夫的眼神变了――他的目光越过根生的肩膀,往底下扫了一眼。就这一眼。
根生松开了弦。
弓弦“嗡”的一声震颤,箭“嗖”地飞出去,又快又直,直奔伊万诺夫的面门。伊万诺夫听到风声的瞬间就偏了头,这是多少年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本能反应。箭擦着他的左耳飞过去,箭羽刮过耳廓,带起一丝温热,“笃”的一声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伊万诺夫没有给他第二箭的机会。手里的ak响了,不是点射,是连发。子弹像一把烧红的铁扫帚,朝根生的方向横扫过来。根生来不及搭第二支箭,往旁边一滚,身体贴着雪地翻了两圈,躲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碎石迸飞。其中一块锋利的石片削在他的脚踝上,血立刻洇了出来,湿了鞋面。
他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可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显然疼得不轻。
伊万诺夫端着枪,瞄准根生藏身的那块石头,等了几秒。没有动静。他又等了几秒,还是没有动静。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枪口始终对着那块石头。
又是一声枪响,伊万诺夫身子一震。
然后他转过身,弯着腰,贴着雪地,像一条灰色的蛇,滑进了灌木丛里,消失在林子的阴影中。
林墨从沟底下爬上来,脸涨得通红,棉袄领口冒着白气,鼻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冻住了,黑乎乎的。他看见根生靠在石头后面,脚踝上的血洇红了一片雪地,眉头拧了一下。
“没事吧?”林墨蹲下来,伸手要看他的伤口。
根生摇摇头,把裤腿放下来,指了指伊万诺夫消失的方向。林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灌木丛还在微微晃动,雪地上有几滴新鲜的、颜色还发亮的血迹――不是根生的,是伊万诺夫的。那几滴血顺着灌木丛的边缘往林子里延伸,断断续续的,像一条红色的虚线。
刚才林墨的一枪救了根生,也伤了伊成诺夫。
林墨又看了一眼根生刚才站着的地方。那地方再往前几步,就是悬崖的边缘。底下的雪被风吹散了,露出黑黢黢的岩石,棱角像刀锋一样,深不见底。雪沫子从崖边被风卷起来,在灰白色的光里打着旋,像无数只手在朝他招手。他的后背一阵发凉――要是刚才根生再往前多跑两步,或者被子弹逼得再退一步,此刻已经躺在崖底了。
“这王八蛋!”林墨骂了一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根生勉力站起身,伤口疼得钻心。
伊万诺夫是往更深的林子里去的,树更密,雪更深,天色更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