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帐篷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打谷场上那些帐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远远近近的,像一片散落的星星。哨兵站在哨位,一动不动,只有枪刺反着光。
林墨和熊哥往校长叔家走,快到门口的时候,熊哥停下来。
“林子,”他的声音有些低,“你说春草和虎子……”
“先留在屯子里。”林墨打断他,“根生哥也去,她们娘俩在屯子里,有人照应。”
熊哥点点头。
校长叔家的灯还亮着。推开门,屋里热气扑面,炉子烧得正旺。校长婶子坐在炕上,怀里抱着虎子,正给他喂小米粥。虎子吃得欢实,小嘴吧唧吧唧的,腮帮子鼓鼓的,看见林墨进来,冲他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白牙。
春草坐在旁边,手里纳着鞋底子,可那针半天没动一下。校长叔蹲在炉子边上,手里捏着烟袋,也没点。
屋里很静,只有炉火噼啪的响声,和虎子喝粥的吧唧声。
林墨在炕沿上坐下来,把明天要走的事说了。他说得很简单,什么时候走,去哪儿,干什么,几句话就说完了。
屋里更静了。
校长婶子手里的勺子停了,虎子张着嘴等着,半天没等来下一口,“啊啊”地叫了两声。校长婶子这才回过神来,又舀了一勺,手却在抖。
春草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鞋底子上,把那刚纳好的针脚都洇湿了。她不说话,也不擦,就那么任眼泪淌着。
根生抬起头,看了林墨一眼。他没说话,可那一眼里,有好多东西。
“根生哥,”林墨说,“军队上同志希望你也去!”
根生转过头,看着春草,又看着虎子。虎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专心致志地对付那勺小米粥,吃得满脸都是。根生看了好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着林墨。
“去。”他说。
就一个字。
春草的手抖了一下,针扎进手指头里,血珠子冒出来,她把手指头塞进嘴里,使劲咬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校长婶子放下碗,把虎子递给春草,拉着根生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一件丢了很久又找回来的东西。她看他的手,看他手上的老茧,看他指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又去拉春草的手。
“娘,”根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春草和虎子交给您了。”
校长婶子的眼泪掉下来了,可她笑着,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去吧,去吧,他们娘俩你不用管。”
根生站起来,走到春草面前,蹲下。他看着虎子,虎子也看着他,小手伸出来,摸他的脸。根生把那只小手握在手心里,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天刚蒙蒙亮,直升机就起飞了。旋翼卷起的雪沫子糊了半条街,孩子们追着跑,被大人一把拽住。
春草抱着虎子站在校长叔家门口,看着那架铁鸟越升越高,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里。虎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看见母亲哭了,也瘪着嘴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