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哥点头,却又不解:“他啥意思!咱没得罪过他吧?”
林墨看了他一眼:“我们在冰城立了功,受了表彰,有了名气。碍了人家的眼,他请我们来,是想让我们知道――在这冰城地界上,谁说了算。”
他的目光从熊哥身上移到庄超英身上,又移到王援朝身上,最后落在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窗外的路灯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昏黄的圆点,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还有,”林墨顿了一下,“他觉得刘丽华是他的人。他怕我们不知道,特地请我们来,让我们看清楚,也是警告我们。”
屋子里安静了。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地响着,像什么人在喉咙里含着一口痰,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熊哥的脸慢慢地涨红了。不是喝酒上头的那种红,是从脖子根往上涌的、带着血气的红。他的拳头攥了一下,骨节嘎嘣响了一声。他想起白巴图鲁那张横肉脸,想起魏少眼镜片后面阴鸷的目光,想起刘丽华跑出去时在走廊里捂着脸的样子。那哭声不大,短促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那个姓魏的――”熊哥咬着牙,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熊在低吼,“算个什么东西!”
没有人接他的话。
几个人都想起了刘丽华跑出去时的样子――椅子“哐当”一声往后倒,她捂着脸,撞开包间的门,肩膀在门框上磕了一下,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那道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背影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一片模糊的棕色。
门关上的那一刻,哭声从门缝里挤进来,短促的,压抑的,像是一个人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拼命地想要喊出来,却只能发出那么一点微弱的声音。
她说“家里介绍的对象”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个弯,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挤出来。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目光落在搪瓷缸子的水面上,水面映着她自己的脸,模糊的,扭曲的,像一滴眼泪的形状。
完全没有怀春少女有了心上人的那种幸福与娇羞,只有无奈甚至悲苦。
庄超英想起了刘丽华她妈在电话里那股子客气到发假的语气:“哎呀,超英啊,丽华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在家休息呢,你们过两天再来吧。”那声音又甜又腻,像糖精兑的水,喝一口就j嗓子。她以前跟庄超英说话从来不叫“超英”,都是“小庄”,随随便便的,像叫自己侄子。那天电话里忽然改了口,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塑料纸,拆开了也听不出真心。
他又想起他爸庄红星听到“魏副主任”三个字时脸上的表情。那是庄红星去市里开会回来,吃晚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省里人事可能要动,又说魏副主任的儿子在京城能量大得很,好像红的、黑的、白的……都碰……
庄红星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中,眼睛看着桌上的菜,目光却是散的。那表情庄超英见过――羡慕里夹着不屑,不屑里夹着一丝酸,反正不是他平时教庄超英“做人要正派”那套话里有的东西。
庄超英把门板靠得“咚”地响了一声,忽然说:“林哥,你说……丽华姐她……?”
林墨知道答案,但那个答案说出来没有意义。
熊哥坐在炕边,两只手攥着被单,攥得被单皱成一团。他想起“白巴图鲁”那张横肉脸,想起“白巴图鲁”拍他肩膀时那股子假惺惺的亲热劲儿,想起魏公子眼镜片后面那道目光:透着假,含着满满的妒忌和阴狠……
他又想起刘丽华,想起她来招待所那天,眼睛底下一圈青黑,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她端着搪瓷缸子,两只手捧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可他还是看见了她眼睛里那层没掉下来的水光。
熊哥的拳头捏得嘎嘣响。
“那个姓魏的,算个什么东西!”他咬着牙又说了一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