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退了休,还能让现任领导专门打电话来肯定,这可不是一般的荣誉。
他在省里干了这么多年,退了之后门庭冷落了一段日子,如今因为两个牛角山来的知青,又重新被领导记起来了。这口气,比喝什么茅台都顺。
“所以今天,”老爷子一摆手,嗓门都高了半度,“我专门请阿姨在家里搞了一桌便饭,算是提前给你们庆功!”
他说“便饭”两个字的时候,林墨往餐厅的方向瞟了一眼――八仙桌上已经铺了新桌布,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两瓶茅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让熊哥咽了口唾沫,喉结咕咚一声。
“刘爷爷,这太客气了……”熊哥刚开口,就被老爷子一挥手挡了回去。
“客什么气!今天陪我喝两杯。”老爷子站起来,背着手往餐厅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腰板挺得直直的,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菜是阿姨一道道端上来的,没什么山珍海味,但每一样都透着家常的实在。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而匀,边缘透着一圈琥珀色的光泽,牛筋的地方晶莹剔透;一盆小鸡炖蘑菇,用的是东北的榛蘑,黑褐色的伞盖吸饱了汤汁,鸡肉炖得离了骨,筷子一碰就散;一盘锅包肉,外皮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糖醋汁,酸甜味在热气里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条清蒸白鱼,是松花江里的,鱼身卧在葱丝姜片上,淋了豉油,肉质细嫩得像豆腐。
老爷子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林墨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熊哥碗里。林墨看了老爷子一眼――鱼肚子是整条鱼身上最嫩的地方,没有小刺,老辈人给晚辈夹菜,夹这块肉,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老人把你们当自家人看。
反倒是刘丽华这个亲孙女被他冷落到了一边。
熊哥可顾不上这些,他夹起那块鱼肚肉塞进嘴里,眼睛一亮,筷子就再没停过。酱牛肉一片接一片,榛蘑小鸡炖得香烂,锅包肉咬下去“咔嚓”一声,他在牛角山吃了几年的山货野味,头一回吃这种又甜又酥脆的玩意儿,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筷子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又夹了一块。
老爷子端着酒杯,也不催他们,笑眯眯地看着。他看熊哥吃得香,又看林墨虽然吃得慢但也不拘谨,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吃,多吃点。年轻人饭量大,别跟我客气。”老爷子把转盘转了半圈,把那盘锅包肉转到熊哥面前,又把小鸡炖蘑菇转到林墨面前。
阿姨又端上来一盆热腾腾的酸菜白肉血肠,酸菜的酸香混着五花肉的油脂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弥漫开来。老爷子亲自拿勺子搅了搅,给每人盛了一碗。
“这酸菜,是自己渍的。”老爷子指了指碗里的酸菜,“阿姨去年秋天腌了两缸,今年冬天拿出来,酸脆正好。你们尝尝,比外面买的好吃。”
熊哥接过碗,顾不上烫,喝了一口汤,酸得他眯了一下眼,又美得他叹了口气,嘴里的白肉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说:“刘爷爷,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吃这么香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