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攥紧指尖,指节泛白,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与惶恐,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动,不能慌,不能辜负他的苦心。可越是隐忍克制,心底的慌乱便越是汹涌泛滥。她比谁都清楚魏忠与太后的狠绝,顾淮失权禁足,便意味着彻底失去了朝堂上的制衡之力,无人再为她挡下明枪暗箭。三日限期转瞬即逝,一旦时限截止,顾淮拿不出翻案证据,不仅洗不清她的污名,自己也会坐实徇私包庇之罪,届时二人一死一罪,十五年深宫旧案将彻底掩埋,所有枉死之人,再无昭雪之日。京城搜捕一日紧过一日,顾淮被禁足失权,三日限期转瞬即逝。一旦时限抵达,他拿不出证据,洗不清她的罪名,等待他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死寂的小屋内,楚辞静坐良久,终于抬手,从衣襟内侧摸出一张折叠整齐、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素色纸条。这是昨夜离别相拥之时,顾淮悄悄塞在她掌心的后手,是他预设的最坏退路,是他留给她最后的保命底牌。此前局势慌乱、离别仓促,她无心细看,此刻心静下来,才终于缓缓展开纸条。
纸面素净,没有繁复的地址,没有冗长的嘱托,唯有一笔清隽挺拔的字迹,落字沉稳,是顾淮独有的笔锋。纸上空空荡荡,只写了两个字:青杏。简简单单的名字,无更多注解,无半点说明,却让楚辞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凝滞,心头猛地一震。
青杏。这个名字,太过熟悉,太过遥远,是她深埋在深宫记忆里,不敢轻易触碰的旧人。青杏是她入宫初期,相伴最久的贴身宫女,两人年岁相仿,一同入宫、一同受训、一同熬过深宫孤苦岁月,情谊深厚,亲如姐妹。后来深宫权斗波及永安宫,宫人纷纷离散,死的死、逐的逐,音讯全无。她一直以为,青杏早已在当年的宫变之中惨死,或是被逐出宫、流落天涯,早已不知所踪。这么多年,她无数次追忆旧人,无数次暗自惋惜,却从未想过,青杏尚在人世。更让她心惊的是,顾淮特意将这个名字留作最后退路,意味着此人不仅活着,且依旧身处京城,甚至……依旧身在戒备森严、杀机重重的皇宫之内。若不是身居高位、隐秘潜伏,绝不可能在绝境之中,成为她最后的保命依仗。
楚辞捏着薄薄的纸条,指尖微微发颤,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清隽利落的字迹,心底翻涌着错综复杂的情绪。有久别重逢的震惊,有故人尚在的狂喜,更有深入骨髓的警惕与惶惑。顾淮心思缜密、步步周全,从不轻易信任他人,更不会将性命攸关的退路,托付给无根无凭之人。能被他视作绝境底牌、救命依托,足以证明青杏绝非寻常深宫旧人,她的潜伏、她的身份、她的能力,必然远超自己的认知。可疑点也随之层层滋生,沉甸甸压在心头。当年永安宫宫变惨烈,宫人尽数清算,死的死、逐的逐,无一幸免,为何唯独青杏能够安然潜伏、隐匿深宫?这些年她蛰伏暗处,隐忍不发,从不与旧人往来,默默置身皇权漩涡中心,究竟是在自保求生,还是另有所图?她是真心念及旧情、愿意冒险相助,还是早已依附权贵,是对方安插多年、伺机收网的一枚暗棋?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层层叠叠,压得她心绪纷乱,不敢轻易笃定。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层层叠叠,压得她心绪纷乱。
晚风渐起,暮色沉沉落下,夜幕再度笼罩山野密林。白日悄然落幕,山林褪去最后一丝暖意,彻底陷入死寂。晚风穿林而过,枝叶簌簌作响,像是有人隐匿暗处窃听窥探,诡谲幽深。白日里尚且安稳静谧的山野,入夜后便褪去平和,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寒凉与诡秘。无人知晓这片密林深处藏着避险之人,可深宫权谋的杀伐,从来不会因为偏远山野,便手下留情。楚辞小心翼翼收好纸条,贴身藏好,抬手取出一直带在身侧的薄刃解剖刀。刀刃细长锋利,寒光微凉,是她唯一的防身之物,也是她多年查案、勘破尸局的依仗。经历连日追杀、灭口、构陷,她早已不敢轻信任何人。绝境之中,唯有利刃在手,方能安心。
夜色渐深,星月隐匿,密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小屋内外静得诡异,连素来聒噪的虫鸣蛙叫都尽数消散,万籁俱寂,死寂得让人头皮发麻。太过安静的夜色,从来都不是安稳的预兆,往往是风雨将至、杀机潜行的前奏。楚辞端坐榻边,脊背挺直,屏息凝神,全身神经紧绷到极致,不敢有半分松懈。她清楚知晓,这处山林据点虽隐秘,却并非绝对安全。如今全城搜捕无孔不入,魏忠手下暗探遍布四方,追踪能力极强,一旦行踪不慎泄露,追兵顷刻即至。荒山野岭,孤立无援,无兵无援,无退路无依托,届时便是必死之局。
忽然,屋外传来一丝极淡、几乎无人能察的衣袂破空之声。声响极轻,转瞬即逝,不似野兽穿行,亦不似夜风扫叶,分明是有人踏夜潜行,身法轻盈,隐匿至极。楚辞心头骤紧,瞬间起身,掌心死死握紧冰冷的刀刃,全身肌肉紧绷,呼吸骤然放轻。来人身法极快,且极为谨慎克制,踏叶无声、落地无痕,每一步都精准避开周遭草木,不发出半分多余动静,步步沉稳贴近小屋,显然是身怀顶尖潜行武技、常年游走暗夜、习惯隐匿侦查的顶尖暗人。绝非普通禁军番役可比,气场沉敛,训练有素,自带深宫暗卫的凛冽质感。
下一秒,一道纤细黑影悄无声息落在小屋门外。来人身段纤瘦,一身纯黑夜行衣紧紧贴合身形,面料是宫中特制的暗纹软锻,不沾夜风声响,最适深夜潜行。她头上罩着同色兜帽,严严实实遮住眉眼轮廓,只露出一截白皙紧致的下颌线,周身敛尽所有气息,无半分多余动静,静静伫立在木门之外,不闯不迫,沉默得像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股久经暗夜蛰伏的沉敛气场。狭小的石屋本就逼仄密闭,一人在外、一人在内的对峙瞬间成型,无声的窒息感密密笼罩全屋。屋内烛火微弱,被穿缝的夜风拂得轻轻摇曳,光影晃动间,将楚辞紧绷的侧脸、泛白的指节、寒光凛冽的刀刃映得明暗交错,凶险暗藏。
楚辞瞳孔骤然紧缩,脊背绷得笔直,手腕稳稳抬起,锋利的解剖刀正对门缝方向,刀锋凝着细碎冷光,蓄势待发。她周身每一寸神经都紧绷到极致,呼吸压得极轻极缓,不敢有半分松懈。历经数次灭口追杀、权谋构陷,她早已养成绝境本能,在未辨敌友之前,唯有利刃在手,方能护住自身一线生机。眼前这人身法利落、潜伏无痕,绝非普通细作,若是敌袭,她今夜便是孤立无援、插翅难飞。就在楚辞凝神戒备、即将出手防御的刹那,门外之人微微俯身,凑近木门缝隙,率先开口。她刻意压沉了语调,声线极轻、极柔,带着一丝岁月沉淀的沙哑,却又藏着刻入年少时光的熟悉暖意,穿透沉沉夜色与厚重木门,精准落入楚辞耳中。“是我,青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