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望着她澄澈无波的眼眸,心口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挣扎翻涌不休。他看着她,久久沉默。千万语堵在喉间,万般挣扎藏于眼底,却无一字能够轻易出口。他该如何答?说会?便是亲手将她送入天牢,推入死局,让她沦为朝堂权谋的牺牲品,让孙姑姑的牺牲、母亲的冤屈、所有隐忍与奔赴尽数白费。说不会?便是抗旨不遵,以身殉情,赌上自己半生基业、满门安稳,与皇权朝堂、深宫权贵在天下人面前公然对立。进退皆是悬崖,取舍皆是炼狱。
他素来理智冷静,恪守规矩,半生以律法立身,以公正自持。可唯独面对她,所有规矩、所有理智、所有底线,尽数轰然崩塌。沉默,便是他此刻唯一的答案。没有否认,没有应允,却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绝望。楚辞静静凝望着他眼底的挣扎与两难,望着他始终沉默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许,缓缓散落,归于平静。她缓缓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眼底光亮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通透的寒凉与释然。“我懂了。”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藏着无尽的落寞与体谅。
她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的权责束缚,懂他的两难绝境。他是大理寺卿,是朝堂重臣,身负朝野重任,从来不能、也不该为她一人,倾覆所有,赌上一切。换做任何人,都会如此选择。律法在前,圣谕在上,私情本就该为家国礼法让步。她不怪他,从来都不怪。只是心底那点微弱的、关于偏爱与例外的期许,终究还是碎了。她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颤,遮住眼底所有的落寞与酸涩,轻声道:“无妨。你本就该奉旨行事,礼法在前,私情在后。你不必为难。”语气温顺通透,字字体谅,却最是让人心疼。她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三日之后,她会坦然入狱,任凭朝堂定罪,任凭世人唾骂,任凭深宫黑手将她彻底抹杀。大不了,便是一死。只是可惜,母亲的沉冤、孙姑姑的性命、十五年的隐秘,终究再无人奔赴,无人昭雪。
可就在她心底彻底归于沉寂、认命绝境的刹那,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骤然伸手,牢牢攥住了她微凉的指尖。力道沉稳、滚烫、决绝,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硬生生将她即将坠落谷底的心,稳稳托住。顾淮俯身,眼底所有的犹豫、挣扎、两难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坚定与赤诚。他望着她失神落寞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掷地有声,打破所有沉寂与绝望:“我不会。”短短三字,不激昂,不浮夸,却胜过世间千万语。他沉默,从不是默认妥协,而是在万丈绝境之中,权衡生死、取舍利弊,在礼法与私情、朝堂与挚爱之间,毅然决然,选了她。律法可违,圣谕可抗,前程可弃,清名可毁。唯独她,不能丢,不能弃,不能让她孤身赴死,含冤而亡。
楚辞整个人骤然僵住,瞳孔微缩,浑身气血瞬间凝滞。她怔怔抬眸,望着眼前眼神赤诚、态度决绝的男人,心头翻涌起滔天热浪,瞬间冲散了方才所有的寒凉与绝望。眼底酸涩骤起,水雾悄然氤氲,几乎要落泪。他是顾淮啊。是那个恪守半生规矩、奉律法为天、清心寡欲、克制自持的大理寺卿。可如今,他为了她,甘愿逆皇权、抗圣谕、逆朝堂大势,赌上半生基业与身家性命。这一刻,所有的两难、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人心常理,尽数作废。“楚辞,”顾淮握紧她的手,掌心温度滚烫,眼神认真无比,字字铿锵,“我执掌律法,本为守公道、护良善。若律法最终只能枉杀无辜,圣谕最终只会成全恶念,那这官身、这律法、这朝堂规矩,不要也罢。”“三日限期,困不住我。他们想要你的命,想要掩埋真相,我便偏要护住你,偏要撕开这层伪善皮囊,让天下人看清深宫肮脏!”
他语气沉烈,带着破釜沉舟的孤勇,燃尽所有隐忍,化作最坚定的庇护。楚辞怔怔看着他,心神巨震,心口滚烫酸涩,万千情绪翻涌交织,几乎失语。绝境之中,他给了她唯一的光。万丈深渊之前,他甘愿以身相挡,做她唯一的靠山。屋内氛围温柔滚烫,情愫暗涌,绝境之中的双向奔赴,动人又揪心。可就在楚辞心神震颤、满眼动容,即将开口的刹那,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层层逼近的脚步声。步伐整齐凌厉,甲叶摩擦的冷锐声响穿透庭院,带着皇家禁军独有的肃杀威压,急促奔来,瞬间打破书房内所有温情与静谧。不是府中侍从的轻缓步履,是身披甲胄、奉命行事的禁军步伐,急促、规整、杀伐气十足。
两人神色同时一变,心头骤然一沉。下一秒,门外传来侍卫急促慌张的通传,声音颤抖,带着极致的惶恐与仓促:“大人!不好了!宫中禁军奉旨前来,直接围了大理寺正门,说是……即刻前来拿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