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还是疼的,
但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她能翻身了。
她偏过头,看见了顾承屿。
他还在睡。
睡着了的顾承屿和醒着的顾承屿判若两人。
醒着的时候,他是顾家的小儿子,是盛世集团的掌门人,是在会议室里让人不敢喘气的顾总,是那个用“记住你的身份”这种话提醒她谁才是丈夫的男人。
睡着的时候,这些东西都不见了。
眉骨的棱角还在,但那些棱角在晨光里被磨得很软,像被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表面光滑得没有一丝攻击性。
睫毛垂着,又长又密,
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像两把合拢了的黑色折扇。
鼻梁还是那么高,但没有了白天那种锋利的、像刀削过一样的冷硬,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齿缝,呼吸又轻又慢。
他侧躺着面朝她,一只手枕在自己脑袋底下,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
手臂收得不紧,就那样松松地搭着,像一只怕压坏了什么的大爪子。
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和在会议室里审文件时皱成川字的样子完全不同。
整个人像一只在阳光下晒肚皮的、慵懒的、没有防备的大狗。
沈知意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羽毛拂过心尖的、痒痒的、软软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又粗又硬,一根一根的,像他的脾气。
这狗东西,头发跟脾气一样,又粗又硬,怎么都捋不顺,怎么都压不服。
沈知意在心里骂他,手指却没有收回来,从他额前拨到耳侧,又从耳侧拨回额前。
顾承屿是在她摸他头的时候醒的。不是突然醒的,是慢慢醒的。
他的眉头先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涟漪从眉心向四周扩散。
然后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在蛹里挣扎,翅膀还没张开但已经在动了。然后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从睡梦中醒来的那一瞬间,没有白天那种凌厉的、洞穿一切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是迷茫的,是柔软的,是带着起床气的、像小孩被人从美梦中叫醒时那种不情愿的、迷迷糊糊的。
他的瞳孔慢慢对焦,看见了她的脸。
她正看着他,手指还插在他头发里,没来得及收回去。他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你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形状它就消失了,只留下视网膜上那道残影,亮亮的,暖暖的。
他凑过来,嘴唇贴上她的嘴角,亲了一下。
不是早安吻的那种蜻蜓点水,也不是昨晚那种凶猛的、掠夺式的攻城略地。
是那种“刚醒还没完全醒,但知道你在身边所以先亲一下”的、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的吻。
他亲完她,翻身平躺,伸了个懒腰。
手臂举过头顶,手指绷直,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他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从肩膀到腰腹到腿,每一寸肌肉都在晨光里舒展开来。
然后他撑着床坐起来,转过身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低头看着她。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的脸背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我知道,有时候我很霸道。”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糙的,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温柔的,
“但是我希望你能学着接受我。我们是合法夫妻,这辈子我顾承屿就认定你了。”
他的手指从她额前拂过,把她垂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薄茧的、微微粗糙的、让人心里发痒的触感。
“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可以跟我说,我改,可以吗?”
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灼热的、占有欲极强的、让人想逃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光。
他高高在上惯了的,从来没有这样跟人说过话。
他从来不需要说“我改”,别人会改,别人会为了讨好他而改,别人会为了不得罪他而改。
他只需要坐在那里,等着所有人来适应他。
可此刻他对她说“我改”,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认真。
不是哄她的认真,是那种他真的会去做的认真。
沈知意看着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顾承屿看着她的点头,愣了一下。
那个愣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知意看见了。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点头,大概已经做好了被她推开、被她无视、被她用沉默拒绝的准备。
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蜻蜓点水的、一闪而过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她点头了她点头了她点头了”的笑。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光,嘴角弯着,弯到几乎要咧到耳朵根。
他俯下身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的锁骨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满足的、类似于呼噜的声响。
“谢谢。”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沈知意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没有动,就那样放着。
那又粗又硬的发丝扎着她的掌心,痒痒的,疼疼的。
窗外,天光大亮了。
那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从地板移到了床头,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落在她无名指那枚铂金戒指上,小钻石在晨光里闪着细细碎碎的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