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别墅区的早晨总是来得很安静。
鸟叫声从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传进来,细碎清脆,像一把碎银子洒在窗台上。
顾承屿站在衣帽间里,面对着那面巨大的穿衣镜,衬衫已经换了三件。
第一件白色的,太素。
第二件浅蓝色的,太寡。
第三件深灰色的,袖扣是外婆送他的那对,铂金镶边,低调,但在光线下会闪。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又扣上,又解开。
最后还是扣上了。
今天不一样,今天要正式一些。
头发也打理过了,不是平时那种随手一抓的随意,是认真吹过的,每一缕都服服帖帖地待在应该待的位置。
他往手腕上喷了香水,木质调,沉稳不张扬。
他又照了照镜子,嘴角弯了一下――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沈知意。
想到她昨晚在电话里说的那个“好”字,笑意就从嘴角漫到眼底,从眼底漫到眉梢。
慕容兰端着牛奶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走进去把牛奶放在桌上,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口,手指在他锁骨上方停留了一下。
“屿崽,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顾承屿没回答,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慕容兰看着他那副藏不住心事的样子,忽然就明白了。
“去深市?”她问。
“嗯。”
“找那个姑娘?”
顾承屿从桌上拿起牛奶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拿起手机,车钥匙。
“妈,我走了。”
慕容兰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想起昨晚他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见了――“我答应你。”“好。”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她儿子的声音她听了二十六年,从没听过他用那种语气说话。
不是高兴,是如释重负。
像背了很久的重物终于放下了,像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见光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进衣帽间。
那件被换下来的白色衬衫还搭在椅背上,领口有他喷过的香水味。
她拿起来叠好,放回柜子里。
顾承屿的车驶出别墅区,上了高速。
导航显示到机场还有四十分钟,他觉得太慢了,踩深了油门。
昨晚没怎么睡,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没有血丝,脸上没有疲惫。
他整个人像一支被拉满的弓,绷着,蓄着力,只等射出。
手机震了一下,林昭发来消息:“顾总,深市那边都安排好了。
傅景珩的案子今天上午九点开庭,证据链完整,定罪没问题。
傅家那边还在找律师,但翻不了盘。”
顾承屿看了一眼,没回。
傅家怎么样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人。
今天他要见她,要当面跟她说清楚,一个月后结婚。
不是商量,是通知。
机场的人不多,他过了安检,在贵宾室休息,又看了一眼手机。
沈知意的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昨晚那通电话之后,她没再发过消息。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我今天来深市,到了找你。”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昨晚她在电话里说“好”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他知道她不情愿,但他不在乎。
不情愿没关系,他有一辈子的时间让她情愿。
登机了。
他走进廊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空姐在门口问好,他点了点头,找到座位坐下。
靠窗,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那片光,想起第一次在会议室见她的时候,她坐在会议桌对面,穿着白衬衫,头发扎着,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女人不一样。
现在她终于要属于他了。
飞机起飞,京市在舷窗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张灰色的地图。
他靠在座椅上,嘴角弯着,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的猎豹,慵懒的、志在必得的、不紧不慢的。
深市这边,是另一番景象。
傅景行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刚亮,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傅父抢救过来了,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但不能再受刺激。
他靠在icu外面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是空的,不是不想事,是事情太多了,挤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都捞不起来。
手机震了,他低头看,是季时序的消息:“大哥的案子九点开庭。我找了新的律师,说是最后一搏。”
九点。
还有一个小时。
傅景行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一下墙,站稳。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
他走进去,看着门上方跳动的数字,想起沈知意昨天在医院门口蹲着哭的样子,她以为他没看见,他看见了。
他站在走廊拐角,看着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想走过去,但他知道,他走过去也安慰不了她。他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陈屿白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几杯咖啡,拎着上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周越然靠在走廊墙上,眼睛闭着,手里攥着手机。
他把咖啡递过去,周越然睁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皱了皱眉。
“季时序那边有消息吗?”周越然问。陈屿白摇头,把咖啡分给从办公室走出来的几个员工,
他们的眼睛里都是血丝,有人已经连续加了三天班,有人接到供应商的解约函,有人在整理客户流失的报表。
整个傅氏像一艘正在下沉的船,所有人都在往外跳,只有他们几个还在拼命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