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翠芬蹲在水槽边,正在洗一把空心菜,头都没抬。
她穿着一条深色的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小卷,用发夹别在耳后。
她说话的语气和六年前一模一样――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我说的是事实你别多想”的假客气。
沈知意小时候最怕这种语气,因为每次许阿姨用这种语气说话。
接下来总有一句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等着。
“许阿姨好。”沈知意还是喊了。
许翠芬这才抬起头,笑了笑,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意意,你是不晓得,我们家晴晴现在在镇政府上班,公务员,你知道吧?
朝九晚五,还双休。工作稳定,待遇也好。
你有空来找她玩啊,她老念叨你。”
沈知意笑了笑,点点头。
“好的,许阿姨。”她心里清楚,晴晴念叨她?不可能。
她们从小就是死对头,从小学一年级争到高三毕业,争第一名,争三好学生,争班长,争演讲比赛的名次。
什么都争,什么都能争。
晴晴考了第二名,回家哭了一晚上。
沈知意考了第二名,周桂兰去开家长会,回来脸色也不好看。
她们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互相较着劲,谁都不肯让谁。
后来沈知意被接回深市,两个人断了联系。
听养母说,晴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考了公务员,分回了桐花镇。
而沈知意去了深市,去了哥伦比亚,去了京市。
两个人的路,从高考那年开始,就彻底分岔了。
周桂兰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清了清嗓子。
“我们家意意,不一样。
她刚从国外回来,现在在大集团公司上班,做翻译。
工资高的很。”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确保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还说等过几年,她爸退休了,把我们都接去京市呢。”
沈知意看了养母一眼。
周桂兰没看她,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炫耀,是护犊子。
她在告诉许翠芬,我们家意意不比你们家晴晴差。
沈知意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考试发榜,周桂兰也是这样。
站在院子里跟别的家长聊天,声音不高不低,但总能让人听见――“意意这次又是第一”。
她那时候觉得养母太张扬,现在她懂了。
养母不是张扬,是替她撑腰。
在桐花镇这个小地方,在那些七嘴八舌的邻居中间,养母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的女儿是最好的。
夏国梁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拖着行李箱,看着沈知意和周桂兰一左一右地走着,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大,但很稳。
他是理科生,不善表达,做得多说得少。
当年在沈家来人要接走知意的时候,是他拍板同意的。
周桂兰哭了三天,他一句“舍不得”都没说过。
但沈知意知道,他比谁都舍不得。他只是不会说。
许翠芬被周桂兰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那是,意意有出息,桂兰你福气好。”
她低下头,继续洗空心菜,把菜叶一片一片掰开,在水里涮了涮,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一些。
周桂兰没再理她,挽着沈知意的胳膊往前走。
“走,回家。妈给你包了韭菜鸡蛋饺子,你爸剁的馅,剁了半个小时,手都剁酸了。”
夏国梁在后面“嗯”了一声,没否认。
沈知意跟着养母走进单元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