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影视城废弃的五号实景棚。
夜风卷着刺骨的凉意,但整个棚外的气氛却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
三辆重型消防车停在棚外,高压水枪已经接好,几十个场务手里攥着干粉灭火器,手心全是汗。
在娱乐圈,玩真火实拍,那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些不要命的武行才干的事。
现在的剧组,为了求稳,连个火把都要靠后期cg画上去。
但今天,沈砚要在这座木质结构的仿古建筑里,放一把真正的冲天大火。
化妆间里,空气静得可怕。
医护人员正将厚厚的透明隔热凝胶均匀地涂抹在沈砚苍白的脊背上。
那道昨天刚缝合的伤口被凝胶覆盖,显得越发狰狞。
“沈砚,凝胶的极限抗温时间是两分钟。”医护人员的手在抖,“两分钟一过,高温会瞬间穿透防护层,你的皮肤会大面积重度烧伤。千万不能超时。”
沈砚面无表情地套上一件特制的防火内衣,最后将那件破旧的黑色夜行衣披在最外面。
“一分半钟。”沈砚嗓音低沉,“一分半内,我会把这场戏走完。”
林晚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女士香烟。
她看着沈砚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陆建平已经给三大视频平台放了话,要全面封杀《影刃》的排播。”林晚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就算退缩,我也不会怪你。拿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评级,太疯了。”
沈砚转过头,将护腕一圈圈缠紧,用牙齿咬住线头猛地一扯。
“林总,资本能封杀烂片,能封杀平庸之作。”沈砚抬起眼皮,眼底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寒芒,“但他们封杀不了能在观众心里点火的神作。这把火,我必须烧。”
他推开门,大步走向那座即将化为灰烬的相府。
片场中央,老戏骨李长海已经换上了一身残破的暗红蟒袍。
张荣拿着大喇叭,嗓子都哑了:“老李!你年纪大了,这场戏你用替身!火势一旦起来,氧气会被瞬间抽干,你那肺受不了!”
“放屁!”李长海猛地一跺脚,指着张荣破口大骂,“沈砚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都敢在火里滚,我李长海演了一辈子戏,临了临了当缩头乌龟?老子今天就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张荣红着眼眶,不再劝了。
他知道,这两个人已经彻底和角色融为一体了。
“大刘!机器穿好隔热套了吗!”张荣转头嘶吼。
大刘扛着那台索尼肩扛机,整个人裹在笨重的防火服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张导,人在机在!”
“好!”张荣猛地坐回监视器前,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手背青筋暴起。
“各部门注意!全场静音!消防组随时待命!”
“《影刃》大结局,第七十二场,第一镜!”
“点火!action!!”
“轰――!”
随着场务拉下引燃阀,早已浸透了安全燃料的相府四周,瞬间腾起两米多高的火墙!
真实的火焰,带着摧枯拉朽的狂暴力量,瞬间将整个实景棚映得血红。
监视器后的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恐怖热浪。
空气中的氧气被急速消耗,那种真实的窒息感,让副导演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镜头内。
相府的大门被沉重的铁链死死锁住。
李长海饰演的相国,跌坐在太师椅上。
四周的火舌已经舔舐到了红木柱子,发出令人牙酸的爆裂声。
在剧本的最后一刻,这位不可一世的枭雄,终于露出了属于人类的恐惧。
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李长海面对真实高温时,瞳孔本能的收缩与颤栗。
“疯子……你这个疯子!”李长海指着站在火海中央的沈砚,声音在热浪中嘶哑变形,“烧死我,你也活不成!”
沈砚站在那里,周围是漫天的火光。
隔热凝胶在他的衣服下开始发烫,汗水刚刚渗出额头,就被高温瞬间蒸发。
他没有看那些足以致命的火焰,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长海。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三十秒。
五十秒。
大刘扛着机器,在火圈外围拼命推进镜头,隔热服面罩下的脸已经被烤得通红。
一分钟。
火焰已经烧到了沈砚的脚下,夜行衣的边缘开始卷曲、碳化。
就在这时,沈砚动了。
他没有挣扎,没有嘶吼,也没有说出一句台词。
他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相府那块被大火烧得摇摇欲坠的牌匾。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怎样的笑容啊。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眼底那片死寂了整整一部剧的深渊,在火光的映照下,突然爆发出一种刺目的璀璨。
没有仇恨,没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