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坚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头看了那把椅子一眼,然后抬头看着他们八个人:"回去想想吧。想清楚了的,明天出操之前来郑先生那里报个到,说'校长,我想清楚了,我是同志'。没想清楚的,慢慢想,不急。一个月,一年,十年――都行。只要别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里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今天的事,不要往外传。那是你们八个同志的事,不是所有人现在都能受得住的。"
他没有等回答,迈过门槛出去了。廊下的日光照在他背上,把他那件深灰色短褂的轮廓勾出一条明亮的边线,那轮廓在门框里停了一瞬,然后被门板切断了。
八个人坐在前排椅子上,谁也没有动。
赵铁柱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上。那双手摊开着,掌心朝上,指头微微蜷着。他慢慢地把手指合拢了,又松开,又合拢,像是在练习一个他还不完全熟悉但已经决定要做的手势。旁边的林启明在慢慢吐气,像是刚才一直屏着没有松开,吐出来的气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形状。杨振邦坐在那里,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挺起来了,比进来的时候直了许多,日光从侧窗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半边的睫毛尖上有一点细碎的亮。
荣禄先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可脖子那根紧绷的线已经不那么突出了。他看了看其他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同志"这两个字,又咽回去了,最后只吐出三个字:"我走了。"然后他真的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跨过门槛时衣角带起了一阵风。
李复从椅子上起来,走到赵铁柱和林启明面前站住了。他推了推眼镜:"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俩――你们明天报不报?"
林启明抬起头看着他:"报。"
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他摊开的手掌慢慢合拢了,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搁在膝盖上。然后他说:"报。我去跟郑先生说――我是同志。"
李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走了。走出去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他。
沈毅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那卷纸从裤兜里又掏出来,展开来看了看,上面其实没什么字,只有几道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线,他看了几眼,把纸重新卷好塞回去,路过赵铁柱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我爹从前教我做生意,说'跟对人很重要'。我一直不明白什么叫跟对人。今天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不是跟对人,是一起走。"
他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不等他回答,快步走了出去。
礼堂里只剩下赵铁柱和林启明两个人。日光已经从侧窗移到了正中的过道上,把青砖地上的一道缝隙照得明晃晃的,连砖缝里的灰尘都一粒粒清楚。
林启明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身靠在门框上。他看着操场上散去的人影,看着杨振邦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转过宿舍墙角消失,看着荣禄的辫梢在日光里一甩一甩地晃着远去了。他没有说话。
赵铁柱走到他旁边,也靠在另一侧门框上。两个人并肩站着,门框的宽度刚好够两个人不碰着彼此的肩膀,却又离得很近。
"校长说――同志,是志同道合之人。"赵铁柱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自语,"我是个种地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全,我有什么'志'?"
"你有。"林启明说,"你爹让你活下去,你活了。校长让你站着,你站了。你心里那个方向,你知道是什么。"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操场的尽头那面旗在风里缓缓展开了。红底金日,正中的"中"字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的。风不是很大,旗子只舒卷了半幅,又垂下去了,带着一点惰性,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可那"中"字露出来的一瞬间,赵铁柱的视线停在了那里。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启明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然后赵铁柱开口了:"那个方向,我觉得就是让跟我一样的人,不用再跪了。我爹跪了一辈子,什么也没跪出来。校长说站着的人才会想,想了才会做。我就是要站着想,想明白了就做。"
林启明在旁边听着,没有接话。
赵铁柱慢慢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走上操场,朝着那面旗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住了。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脚底下,圆圆的一团。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梧桐叶,叶子黄了半面绿了半面,边角卷着,还带着早晨的露水。他把叶子攥在手里,没有丢,就那么攥着。
"林启明,"他说,没有回头,"明天早上去报到,你叫我。"
"好。"林启明说。
赵铁柱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同志。"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林启明靠在门框上没有动。他看着赵铁柱走到宿舍门口,推门进去,门合上了,那扇门在日光里停了一会儿,又轻轻地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林启明把目光从宿舍门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那个小本子上。他蹲下去捡起来,翻到昨晚写的最后一页,那一行字还在――"想清楚之前,先不跪。"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秃头铅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站着想,走着找,碰到一起走的,就叫同志。"
他把本子合上,搁在门框旁边的台阶上,搁得端端正正的,封面朝上,让日光照着。然后他转身走进礼堂,把八个人坐过的那几把椅子一把一把地推回了原来的位置,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的拖曳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数着什么,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八把椅子都归了原位,整齐地排在那里。
他在光绪坐过的那把椅子前面站住了。椅面上茶碗的印子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浅浅的水痕,仔细看才看得出来。他没有擦掉那圈水痕,而是从自己兜里掏出那支秃头铅笔,在椅面的角落写了一个字,写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那个字是"同"。
他写完,把笔收回去,转身走出礼堂,合上门。
门合上之后,礼堂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照在那把椅子上,照在那圈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痕上,照在那个刚刚写上去的"同"字上。日光从窗格里进来,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地挪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翻一页极薄的书。
檐角的露水还在滴。嗒,嗒,节奏还是那么稳,一滴一滴地砸在阶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痕,又慢慢淡下去,等着下一滴落下来。
操场那头的旗在风里又舒卷了一下,这回比方才舒展了些,红底上的金日在日光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等着下一阵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