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坚缓缓起身,踱步于暖阁之中,秋风穿窗,吹动他的衣袂,也吹动了满心的无奈与怅惘。他早已看透变法改制的真正难处:世间变革,最难从不在法理条文、不在策略谋划,而在盘根错节的朝野利益格局。
”太后身居深宫,最惧朝局动荡、地方生乱、基业不稳,对一切激进变革皆持审慎压制之心;户部朝堂诸臣,忌惮裁厘之后税源空缺、度支不足,担忧自身权责受损、利益流失;各省封疆督抚,常年依托厘金私款维系地方势力,绝不愿轻易割舍嘴边实利、受制于中枢。层层阻碍、重重牵绊,每一次税制微调,都会触动一众官僚集团的核心私利,引来无数攻讦阻挠。”
“臣深知其难,亦知前路荆棘遍布。”张之洞叩首沉声,语气悲壮而恳切,“但今日之势,不改则积弊致死,迟改则无局可救。时局逼人,已然毫无迁延余地。
《马关条约》签订之后,列强正式攫取在华设厂特权,这是比低关税更致命的经济冲击。自此,洋商无需跨海运货、无需缴纳进口赋税,可直接进驻上海、天津、汉口等通商重镇,就地取材、就地雇工、就地产销。依托大清本土廉价的原料、劳力,生产出的工业品反向倾销中土市场,彻底规避所有关税壁垒,以绝对优势碾压本土实业。
长此以往,大清的矿产、棉花、粮食等核心原材料尽数为外人所用,天下劳工尽数为外人劳作,本土产业釜底抽薪、无以为继,不出数年,大清便无实业可兴、无税源可守、无商民可活,届时再想改制图强,已然无基可扶、无业可兴、无路可走。”
“税制者,国家经济之根本、财权之核心、民生之命脉、国运之基石。”张之洞抬首正色道,“今日税改,表层是工商财税之微调,实则是中枢收回财权、稳固国本、保全实业、争夺国运的根本大计。今日不争,他日再无争夺之机。”
徐坚驻足回身,目光锐利而郑重,直视阶下张之洞。他信任这位封疆大吏的才干与忠心,却也深知试点改制风险极大,一旦湖广试行出现纰漏,必然引发朝堂非议、地方弹劾、旧臣群起攻讦,不仅新政夭折,更会彻底断送后续变革契机。
“朕知卿忠心为国,亦信卿实干之才。”徐坚声音沉稳,“只是一省试点干系重大,牵动天下视听,一旦生乱,后患无穷。卿可有十足把握,稳住湖广局面,做出实绩?”
“臣敢以身立责,以绩报国。”张之洞回话铿锵有力,底气十足,“湖广地处九省通衢,南北商贸交汇、工矿产业集聚、市井业态繁盛,最能直观检验税制利弊、验证改制成效。臣在楚经营数载,熟稔地方吏治、商贾民情、产业业态、财税积弊,官商各界皆有根基,试点改制可控可收、进退自如。”
他进一步陈明利弊,稳圣心、定大局:此次湖广试点,成,则可为天下范式,向全国证明裁厘改税既可富民兴商、亦可充盈国库、更能振兴实业,破除朝野质疑;败,则局限一省之地,不牵动全国朝局、不撼动王朝国本,无全局倾覆之危。臣不求速效、不贪虚名,唯愿为沉沦大清,闯出一条税制更新、实业自救、中枢固本的生路。
良久沉吟,徐坚神色渐定,心中已然下定决心。末世图强,步步艰难,唯有试水突破、以绩破局,方能打破百年沉疴。
“好,朕准你所请。”光绪沉声定调,“朕予你默许行权之权,你即刻梳理规制、核算税源、推演利弊,草拟一套完整的统捐章程、税改规制、税源预估与善后方案,速速递入宫中。太后之处,朕自会周旋安抚、稳住朝局舆论,为卿试点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