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人终究还是做自己最真实。即便手中持的是奴隶的验传,墨鸢那份骨子里的端庄,是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
扶苏、蒙恬、姜和昌和那些公士商的亲眷站作一排,只留墨鸢独自立于桑树下。
“时辰已至!”扶苏听见亲眷中一位白发老者高喊,“见子!”
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吱呀!
户门再次打开,公士商着一身新衣,喜气洋洋地从庭院外跑入,站在前堂东边的台阶上,面朝西。
随即,庭院东侧的厢房打开,一个亦是着新衣的夫人抱着留角小儿缓缓走出,面朝东边,与公士商执手相看,淡然相笑。
“对答!”那白发老者再度高喊。
墨鸢随即缓步上前,朗声说道:“孩子的母亲欧阳,敢请在今天这个吉日,让孩子与孩子父亲相见!请父亲教导!”
公士商霎时紧张起来,对着那孩子说道:“你要恭敬地遵循善道,遵循正道,好好孝敬你母亲!”
那白发老者一愣,随即喊道:“错了!是对孩子母亲说的!”
公士商更紧张了,像是没有背出书的孩童一般,惊愕片刻,随即说道:“你要教导小儿恭敬地遵循正道!”
欧阳夫人莞尔一笑,回道:“一定会让孩子有所成就。”
“命名!”那白发老者缕着胡须,微微颔首。
公士商小心翼翼地捏着还在哭泣的孩童右手,说道:“如今,有蜀郡工师为我这孩儿起名为桥松!”
那白发老者随即转向墨鸢,拱手行礼。
“请工师释义!”
墨鸢上前,刁猾的瞥了扶苏一眼,缓缓而到:“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故而,吾将这小儿起名桥松,愿他此生,如这挺拔的青松,成为登高能赋之人!”
众人闻,随即拊掌喝彩。
“彩!彩!彩!”
待喝彩声低了下去,公士商缓缓从夫人手中接过孩儿,郑重其事地捧给了墨鸢。
“感谢女师。。。工师为桥松命名,桥松这孩子,以后若是有了坎坷,还请墨先生多多帮扶!”他随即向墨鸢躬身行礼。
不知为何,先前还在啼哭的小儿,到了墨鸢怀中之后,竟破涕为笑起来。
扶苏睁大了眼睛。
阳光披在她的肩上,像是给那身素净的襦衣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薄纱。桑树的影子恰好在她脚边停住,细碎的叶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仿佛在她裙裾上绣了流动的暗纹。
扶苏看着墨鸢怀里的孩子,那小家伙正伸手去抓空中飘过的叶子,抓不住,便咿咿呀呀地叫。墨鸢低头看他,嘴角噙着浅浅的笑,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院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哗,遥遥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而此刻这庭院里,孩童的笑闹,桑果坠地的轻响,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霉味和草香,都在这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铺展开来。
像一张温暖的网,兜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牵住了姜娘的手,“你看。。。若是能做个富家翁,儿孙。。。”
随即被狠狠掐了一下。
“哎呦!”
“登徒子!”
姜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扶苏嘿嘿一乐,随即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笑完之后,他愣了一下。
这是有多久,他没有这么没心没肺的笑过了?
“告名、书名!”那白发老者再度高声宣布。
墨鸢随即抱着那孩子,向在场的各位亲眷展示,告知那孩子的名字。
排在最后的,则是官府的一名佐吏,他拱手行礼,在随身携带的牍片上记下了孩子的名字。
命名礼结束,立刻便有人端出蒸饼和黍酒,热气腾腾地摆上木案。炊饼的麦香立刻弥散开来,引得几个孩童围着案板打转,眼巴巴地望着。妇人们笑着挥手驱赶,那笑声脆生生的,惊起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走。
扶苏憨笑着拒绝了公士商的款待,只是揣上了几张蒸饼。
在他的余光中,桑树的影子已经挪到了墙根。
又少了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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