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互相摩擦,说话时嘴唇都在发抖。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失态过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只青瓷花瓶上。
那是他多年前从长安西市一个胡商手里花大价钱买来的,原本摆在书房。
他几步走过去,抄起那只花瓶便朝房遗爱砸了过去。
房遗爱甚至没来得及躲。
花瓶正中他的额角,瓷片四溅,一道血线顺着眉毛流下来,很快便糊住了半边视线。
他捂着额头从床上滚下来,脚底踩着碎瓷片,也顾不得疼,只是本能地往墙角缩。
父亲这副模样给他的记忆实在太过深刻了,几乎刻进了骨子里。
上次看见还是在十几年前。
那时候他大哥差点被人打死在长安街上,父亲便是这个表情。
“你这畜生!我问你,你昨日是不是派人去蓝田了?是不是想对高阳公主动手!”
房玄龄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气都接不上了,扶着床柱才能勉强站稳。
房遗爱愣了。
父亲连这件事都知道了?!
他昨夜的安排极其仓促,连护卫都是临时从偏院调来的。
父亲怎么会……
“父亲,我没有要动公主!我只是想把高阳带回来,顺便教训一下那个不识抬举的县尉。”
“孩儿怎么敢动公主!孩儿连她一根头发都没想过要伤!”
房遗爱捂着淌血的额头急急辩白。
房玄龄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多了几分绝望。
他没有再动手,只是用一种近乎疲惫的语调缓缓说道:
“教训一个县尉,用得着带刀?圣上今日召我入宫,我还以为是为了公主下落的事,备了一整套说辞,连公主回府之后怎么安置都拟好了。”
“你知道圣上把什么东西扔在我面前吗?密折!暗卫亲笔写的密折!”
“上面写的是你派去的人带了几把刀,什么时辰到的,怎么翻的墙,被拦下之后还拔刀想杀人灭口!你当圣上是瞎的吗?!”
房遗爱的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父亲!”
缓了好一阵,房遗爱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膝行过去扶住房玄龄的腿,仰着脸,脸上血泪污泥混成一片:
“您别动气,您千万别动气,我这就进宫,我这就去跟圣上当面认错!”
“圣上昨日不过是踹了我几脚、打了我一顿,到底没有真的要我的脑袋……”
“孩儿这就去求旨,去跪着求,把脑袋磕破,求圣上开恩!”
“你主动认错,圣上应当不会再为难你。”
房玄龄像是把这辈子的力气都攒在了这一句话里。
说完之后便不再看他,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让身旁的丫鬟把自己扶出了这间满是血腥气的屋子。
房遗爱跪在地上,想站起来,腿却抖得撑不住。
他只好扶着床柱,慢慢地把身子撑起来。
血还在顺着眉毛往下淌,他胡乱抹了一把,抹得半边脸都是红的,也顾不上了。
他把散乱的衣袍胡乱拢了拢,走到门口时偏头看了看地上那堆碎瓷片。
那花瓶是父亲最喜欢的,搬了几回家都没舍得扔,时常都会拿起把玩。
现在碎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