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宫里的人架走,被押进马车,被一路拉回长安城那座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的笼子里。
可结果居然是这样!
没有禁军,没有铁链,只是一墙之隔的另一座宅子。
“不是同意,他只是暂时放一放。”
李凝竹在小青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声音比方才在父皇面前平静了许多,却透出一丝疲惫过后的虚软。
“父皇大概是听进去了方才的话,回去要找大哥对质。”
“他没有当场把我带走,不是信了我,而是想先查清楚大哥到底有没有骗他。”
至于把她留在蓝田,给他一个月时间去查苏尘,那个叫李世民的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个“信”字。
他只是暂时腾不出手来处置自己,仅此而已。
可即便只是暂时,也已经比她在心里推演过的最坏结果好了太多。
她原本以为,今天会被直接绑上车辇,连苏尘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然而,这道缓刑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一个月,她只有一个月。
李世民口中的“让朕满意”四个字,重得像一块磨盘。
李凝竹从小在宫里长大,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父亲有多挑剔。
满朝文武能在父皇面前讨得一句“不错”的已是凤毛麟角。
而他对直系子嗣的要求向来比对臣子更苛刻十倍。
一个八品县尉,要在一个月内让这位阅人无数的帝王说一声“满意”,她光是想想便觉得喘不上气。
与其说父皇给了他们一个月,不如说父皇给了她三十天来跟苏尘告别。
“小青,”李凝竹转过身来,声音压得极低,“等会苏尘回来,不要把父皇的事告诉他。”
“为什么?您不是一直盼着……”
“说这宅子是太子买的便好。我和他之间只剩一个月了,别让他再背上别的担子。”
小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公主殿下脸上的神情让她把话又原样咽了回去。
这一段时日的朝夕相处,让她亲眼看着公主从那个对人冷冷淡淡,事事拒之千里的高阳公主,变成了一个会蹲在摊位上跟大婶讨价还价,会挽着袖子在院子里给蛋糕打蛋清的凝竹。
她以前在宫里时,公主有时候一整日也说不上几句话。
如今她会主动伸手去牵苏尘的衣角,会在苏尘出丑的时候捂着嘴偷笑,会用一种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软得不像话的眼神看着他。
这种变化,小青全看在眼里。
所以眼下这种“只剩一个月”的绝望,公主会有多难受,她比谁都明白。
盐坊里,苏尘正蹲在灶边上,一样一样地教工匠们怎么提纯粗盐。
他先前答应过公主殿下今晚早些回去,心里便有几分急,说话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不少。
他今日选这家盐坊,不是随便挑的。
当初果园最艰难的那段时日,周遭几家店铺出手相助的名单里便有这家盐坊的掌柜。
果园欠了人家的情,他一直记着。
今日把方子教给这家,也算是投桃报李。
只是他教的时候依然藏了一手。
不是不信任掌柜,而是他向来习惯在任何事上留一道后手。
那味用于最后一步吸附杂质的草木灰混合粉,他照旧没有写进方子里,只在最后带了一句:
“等你们做到这一步时,再来找我,我告诉你们怎么弄。”
便是这么一句话,掌柜就已经感激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抓了一把刚碾好的细盐举到烛光底下反复端详,脸上的褶子一道道舒展开来,眼眶都有些泛红。
细盐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白得像冬日碾碎了的霜,落在粗陶碗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跟平时那又涩又黄的粗盐完全不是一回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