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过滤去杂,讲到析出结晶,讲到烘干碾碎。
每一个步骤之间的衔接都分毫不差,像是他亲眼盯着工匠从头到尾操作了一遍。
李世民听到中间,抬手打断了他一次,问的是过滤那一节。
水里头的泥沙怎么去?
沉淀和滤网哪个在前哪个在后?
李承乾一一答了,没有半分迟疑。
答完之后又开始往下讲,语速不快,有些地方还刻意放慢了几分。
像是在边想边说,但又没有一处停顿是真正卡壳的。
他讲完最后一步时,李世民面前的御案上已经铺了一张黄麻纸,纸上是他边听边画的几幅简图。
溶解的大釜,滤盐的竹筛架,重结晶的浅池,烘干用的土灶。
每一样都画得简洁明了,旁边还注了几个字。
“不错,不错。”
李世民搁下笔,又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端详了一番,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法子若能推下去,以后乡野百姓买不起官盐的,自己晒了粗盐回来按这法子提纯一遍,便能省下不少钱。”
“军中的盐运损耗也能减下来大半。”
他算了算,光盐一项,朝廷每年从各地盐池往边境转运的精盐损耗便在四成以上。
若能让军中自行在驻地就近提纯粗盐,这笔银子便是一笔积少成多的数目。
“承乾,你想要什么赏赐?”
李承乾跪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却比方才更收敛了几分。
“回父皇,能为大唐出力,本就是儿臣的本分。这赏赐,儿臣不敢要。”
“不过,另有一事,儿臣须得禀报父皇。儿臣派出去的探子,已经寻到了高阳的下落。”
李世民霍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什么?你找到高阳了?!”
他脸上的欣慰尚未散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变了形,一时间竟分不出是喜是怒。
“既然找到了,怎么不把她带回来?高阳人呢?”
他朝立政殿大门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李承乾,越过守在殿门口的内侍,落在门外那片空荡荡的白石台阶上。
没有人,只有秋风卷着几片枯叶从门槛上刮过去。
“父皇,儿臣确实见到了高阳。只是……高阳不肯随儿臣回来。”
李承乾的语气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为难,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决定把话说出口。
“不肯回来?”
李世民眉头拧了起来。
“是。儿臣见到高阳之后才知道,原来那日大婚之夜,救走高阳的人,并非什么来历不明的匪人,而是儿臣门下那位研制细盐的幕僚。”
李承乾把提前编好的故事一句句铺了出来,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做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汇报。
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既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刻意的辩解。
“他本是想去梁国公府道贺,无意间撞见了那桩事,一时看不过便出了手。”
“高阳自那以后便借住在他那里,已有数日。”
他顿了一下,微微抬起眼,像是在观察父皇的反应,又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片刻之后才继续往下说:
“儿臣已经亲自去见过高阳了。她……她不愿意回宫。她说,与其回来当这个公主,她更想做一个寻常百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