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随身带的蚕丝手帕擦了擦嘴角,又饮了口茶压下了嘴里残留的麻辣余韵,才缓缓开口:
“剩下这些你吃了吧,莫要浪费。粮食精贵,种出来不容易。”
“谢殿下!”
老黄如蒙大赦,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节体面,拿起竹箸便往嘴里扒拉。
他方才在一旁站着看太子吃,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早就馋得肚子里翻江倒海了。
老黄仔细咂摸了几口,渐渐品出些门道来了。
以前在宫里,即便是御膳房最顶尖的御厨做出来的菜,吃起来总觉得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道。
涩涩的,微微发苦,像是掺了极细的沙土。
但吃惯了几十年,人人都是这个味,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如今,吃到这没有那股怪味的菜,反倒像是耳朵里一直嗡嗡响的人忽然走进了一间极安静的屋子。
那种反差,让每一口都显得格外真切。
李承乾等老黄将盘底扫得差不多干净了,才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搁在桌面上。
“去,把这酒楼掌勺的大厨请过来。”
老黄拿起令牌看了一眼,面色微变。
那是太子的东宫腰牌,黑底金字,分量沉甸甸的。
他双手捧着腰牌快步出了厢房。
大厨老孙头是被人从灶房里拽出来的。
他方才还在灶台前忙得汗流浃背,脸上又是油又是汗,连擦一把的工夫都没有,围裙上沾满了酱汁和面粉。
冷不丁跑来一个人,手里举着块当朝太子的东宫腰牌,说太子殿下要见他。
他当时两腿便软了半截。
一个平民百姓,忽然被当朝储君召见,能往好的方面想才是怪事。
往二楼走的这几步路,老孙头脑子里便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拼命回忆刚才做那几道菜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步骤出了岔子?
盐是不是搁多了?
火候是不是不对劲?
还是,那盘豆腐煨得太老?
越走越慌,心跳都快得不像自己的了。
进了厢房,看见那个端坐在主位,面色淡淡的年轻人,老孙头双腿到底没撑住,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太……太子殿下……若是这菜有让您不满意的地方,小人给您赔罪了!”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撞在木地板上砰砰作响,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绝望的哭腔。
“你不必如此紧张。菜做得极好,叫你前来只是想问问,这些菜可是你亲手做的?又是怎么做到的?”
李承乾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
他早有预料,自家亮明身份难免会把人吓着,但也没想到会把人吓成这样。
老孙头壮着胆子抬起头,脸上豆大的汗珠混着油光往下淌,声音还在发颤:
“回太子殿下的话……这几道菜,不是小人自己的本事,都是苏县尉手把手教给小人的。”
“小人在蓝田酒楼掌了十几年勺,做出来的味道其实一直平平,苏县尉来尝过之后,说问题出在粗盐上。”
“他讲粗盐里头的杂质太多,一股杂味把好食材都糟蹋了,小人试了无数次都改不过来。”
“今天午前,苏县尉亲自送了些他自己提纯的细盐过来,小人才想着试试手。没成想正好被殿下您赶上了。”
他不敢在太子面前有一丝一毫的隐瞒,把来龙去脉交代了个底朝天。
心里头默默念叨着一千个对不起一万个对不起。
苏县尉啊苏县尉,可不是老孙头不讲义气,实在是面前这位的来头太大,我真兜不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