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像是要把天捅破。
茅草屋立在风口里,像是一个被遗弃在荒野里的老人,随时可能被风雪吞没。屋檐上没有冰棱,因为风太大,雪还没来得及化就又被吹走了,只留下一层厚厚的、死白的积雪压在朽木上。
屋内,却热得让人心慌。
一盏缺了口的油灯搁在桌上,灯油不多,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墙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三只被困在笼子里挣扎的鬼。
林墨赤裸着上身,盘膝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后背那道被长剑贯穿的伤口,已经被粗麻线像缝破口袋一样缝了七针。线头还露在外面,随着他的呼吸一抖一抖,像是在嘲笑这简陋的急救。血早就浸透了麻线,在腰际凝成一片暗褐色的硬壳,那是身体为了保命,强行把伤口封住的证明。
但他现在,要把这层壳撕开。
“气沉脚底。”
“别用蛮力,你那不叫发力,叫自残。”
牛老三蹲在两步之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旱烟。他没抽,只是死死地咬着烟嘴,那双浑浊的老眼一错不错地盯着林墨。他教了三十年武,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这小子不是在练功,是在玩命,是在拿这具破烂身体当柴火烧。
林墨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股真气。
他把那股微弱得可怜的真气往下按。
脚底板像被钉进了一颗烧红的铁钉,疼得他小腿肌肉一跳一跳,痉挛着。真气沿着小腿上行,过膝盖,到大腿――
卡住了。
不是形容词。
是真的卡住了。
他体内的经络早就不是正常人的样子了。之前的异能暴走、金属化侵蚀,早就把那一套精密的管道系统扭得不成样子。像一棵被雷劈过,又被顽童拿铁丝重新拧过的老树。根还在,但每一条纹路都长歪了,甚至反向生长。
真气撞上去,就像水灌进了裂开的管道。
到处漏。
那种力量在身体里乱窜的感觉,比单纯的疼更可怕。那是一种失控的、撕裂的、要把他从内部炸开的感觉。
“呃……”
林墨喉头滚出一声闷响,像野兽临死前的呜咽。
额头上的青筋猛地鼓起来,从眉心一路爬到太阳穴,皮肉下面像是有无数条蚯蚓在疯狂蠕动。
苏晚晴坐在三步外的轮椅上。
她没哭。
眼泪早在之前林墨吐血的时候就流干了。现在她只是盯着林墨后背上那根抖动的麻线,死死地盯着。
她在数。
数它抖了多少下。
一下,两下,三下……
第七十三下的时候,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
“够了。”
林墨没停。
他的身体在颤抖,但那股真气还在往上顶。
“林墨。”
“够了。”
苏晚晴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丝恳求。
但他还是没停。
他听不见。
或者说,他不敢停。
只要一停下来,那种无力感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夜澜还在床上躺着,守心盟还在外面挨冻,他不能停下来。
苏晚晴没再说话。
她把轮椅往前推了半步,手伸出去,悬在林墨垂在身侧的右手上方。
她没碰。
就这么悬着。
她在等。
等他自己停下来。
但他不会。
他把那股真气猛地往上顶。
腰腹、胸口、咽喉――
像是一条逆流的河,非要冲垮那座大坝。
“咔。”
很轻。
轻得像冬天踩碎了一层薄冰。
但在死寂的屋子里,却像是一声惊雷。
牛老三嘴里的旱烟掉在了地上。
他听见了。
干了三十年武师,摸过无数的骨,诊过无数的脉,他太清楚那个声音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根断了的声音。
“停――!”
牛老三扑过去,左手已经按上了林墨的后背,想把那股暴走的真气硬生生压回去。
晚了。
“咔、咔、咔咔咔咔――”
连成一片。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身体里捏碎了一把干枯的树枝。
不是一根经络在断。
是所有的。
同时。
林墨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弓。
嘴巴大张,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声带也在那一瞬间痉挛了,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然后,他喷了血。
不是红色的。
是黑色的。
浓稠的、带着丝丝黑色血块的黑血,像是一股肮脏的喷泉,喷在地上,喷在牛老三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喷在那盏摇曳的油灯上。
“嗤――”
灯灭了。
屋子瞬间暗了下来。
只剩屋顶破洞里漏进来的雪光,白惨惨的,像死人的脸色,照在林墨的脸上。
他的脸已经不是人的脸了。
灰白。
像刷了一层墙皮。
没有血色,没有生气,只有一种正在迅速流失的温度。
牛老三的手还按在他背上。
他想把真气灌进去。
但他感觉到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