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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观农事献策,改良耕具

显德四年(957年)夏末,东京开封府,城南皇家籍田。

秋意初显,暑气未消。皇家籍田位于开封城南郊,占地广阔,虽名为“皇家”,实则与周边民田相连,是皇帝亲耕以示重农、同时也是试验新作物、新农法的重要场所。今日并非祭祀亲耕的大典之日,籍田间却颇为热闹。数十名司农寺的官员、老农以及将作监的工匠,正围在一片刚刚收割完夏粟、准备翻耕播种冬麦的田垄边,对着几架样式各异的犁具指指点点,争论不休。

柴宗训站在田埂旁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槐树下,由李嬷嬷和侍卫陪着。他能来这里,是因为昨日向柴荣请安时,“恰逢”柴荣正翻阅司农寺关于今岁秋收预估及农具损耗的奏报,眉头微锁。柴宗训便“好奇”地问起农事,柴荣或许是心血来潮,或许是觉得让儿子见识稼穑艰辛有益,便随口吩咐今日带他来籍田看看。

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那些争吵的官员身上太久,而是落在了田地里。几个赤膊的农夫,正吃力地使用着传统的直辕犁翻地。那犁身笨重,需要两头壮牛牵引,一名农夫在后面全力扶住犁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泥土翻起的深度不均,且转弯调头极为不便,效率低下。更有一架犁的犁铧(翻土的铁片)似乎磨损严重,翻起的土块稀碎,效果更差。农夫们汗流浃背,喘息粗重。

柴宗训心中了然。五代之际,农业技术虽有发展,但普通农户使用的耕具仍显落后,尤其是直辕犁的缺陷明显。他前世被软禁时,无聊中读过不少杂书,依稀记得宋代出现了更轻便高效的“曲辕犁”,以及一些关于犁铧材质、形状改良的记载。这些知识,此刻成了他“献策”的源泉。但他不能直接画出图纸或说出专业名词,必须用孩童“观察联想”的方式来表达。

这时,司农寺的一位少卿,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农官,指着地上一架带有弯曲长辕的改良犁具模型,激动地对将作监的一名大匠说道:“王匠头,你看此‘蔚犁’模型,辕木弯曲,重心降低,理论上只需一牛便可牵引,且转弯灵活,深浅易控。为何屡次试制,总是不稳,犁头易偏?”

那王匠头是个黑脸膛的粗壮汉子,摸着脑袋苦恼道:“大人,弯辕是好,但弯度、长度与犁床、犁梢的配合极难把握。木料纹理不一,受力不均,稍有不慎,犁地时便左摇右摆,还不如直辕的稳当。再者,这犁铧的安装角度也需随之调整,我等试了许多次,总难尽善。”

争论的焦点在于:知道方向(曲辕更优),但卡在了具体的制作工艺和结构稳定性上。这是典型的技术瓶颈。

柴宗训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那架模型和田间实际使用的直辕犁之间来回移动。他忽然迈开小腿,走到田埂边,蹲下身,伸出小手,抓起一把刚刚被犁翻出的、尚带湿气的泥土,仔细地看着,又用手指捻了捻。

他的举动引起了那位老农官和王匠头的注意。他们认得这是皇子,连忙停下争执,上前行礼。

柴宗训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小脸上带着专注的思索,没有理会他们的礼节,而是指着那架曲辕犁模型,用稚嫩但清晰的声音问道:“老爷爷,这个弯弯的木棍(指曲辕),是不是为了让拉车的牛牛省点力气,好让扶犁的伯伯也能扶得更稳?”

老农官一愣,没想到皇子一语道破曲辕的核心优点之一(省力、易操控),连忙点头:“殿下明鉴,正是此理。”

“可是它为什么会摇来摇去呢?”柴宗训歪着头,走到模型旁,伸出小手虚扶着那曲辕,“是不是因为……它太长了?或者,弯的地方太靠后了?就像……就像我玩的小木马,如果中间的轴太软太长,骑上去就会晃。”他用孩童的玩具来比喻结构力学问题,虽不精确,却形象。

王匠头眼睛一亮,接口道:“殿下说的是!这辕木长短、弯点位置,确实关键!我等也觉是此处难调。”

柴宗训又走到那架磨损的直辕犁旁,指着那已经有些圆钝的犁铧:“这个铁片片(犁铧)是不是太薄了?而且前面这里(指向刃部)好像有点太圆了,所以翻土没力气,还容易磨坏?”他观察到的是犁铧材质可能不佳、刃口角度不合理导致不耐磨、入土效果差。

老农官叹道:“殿下观察入微。上好镔铁难得,寻常熟铁所制犁铧,确易磨损。且这刃口角度,历代相传,少有改动。”

柴宗训仿佛被激发了“灵感”,他来回踱了两步,小眉头紧锁,忽然眼睛一亮,转身对老农官和王匠头说道:“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老爷爷,王大叔,你们听听看?”

两人连忙躬身:“殿下请讲。”

柴宗训组织着语,努力用最简单的词汇表达:“那个弯弯的木棍(曲辕),能不能不要一整根木头从头弯到尾?能不能……在前面这里(比划着靠近犁头的位置),用两根稍微短一点的直木头,像八字一样分开,然后再用一个横的木条把它们连起来,固定到犁床上?这样会不会更结实,不容易晃?”他描述的是类似于后世“框形犁辕”或加强结构的雏形,用分叉和横向连接来提高稳定性,这是从孩童搭积木的“三角形稳定”直觉中衍生出来的想法。

王匠头闻,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分叉?八字?横连?妙啊!殿下!如此一来,受力分散,辕身刚性大增,或许真能解决摇晃之弊!待小人试试!”

柴宗训继续道:“还有那个铁片片(犁铧),如果太薄容易坏,能不能把它做得厚一点,尤其是前面这里(刃部),做成稍微有点尖尖的,像个小铲子的头?而且……能不能不用一整块铁,而是在前面最要紧的地方,用一点点特别硬的铁,或者……烧的时候多敲打几次?(意指夹钢或锻打增硬)”他提出了加厚、改良刃形(趋向于更合理的锐角)、以及局部强化(类似于贴钢或热处理)的模糊概念。

老农官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加厚刃部,改良锋角……局部用精铁……这……这似乎暗合《齐民要术》中某些古法,却又更进一筹……殿下,您是如何想到的?”

柴宗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着田边一棵被风吹动的小树:“我看那树枝,粗的地方不容易断,尖尖的叶子才能划破东西。还有,李嬷嬷缝衣服,针尖那么一点是最硬的,才能扎透布。我就想,犁地的铁片片,是不是也一样?”

他将灵感归于对自然现象和生活常识的观察联想,合情合理。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个看似异想天开、却蕴含重要原理的想法:“还有啊,扶犁的伯伯好辛苦,要一直用力按着。能不能在犁的后面,加上一个可以转动的小轮子?或者一根可以调节高低的木楔子?这样伯伯想犁深一点或浅一点,就不用全靠力气压,拧一下轮子或敲一下木楔子就行了?”他描述的是犁评或犁箭的简易原型,用于调节耕地深度,这是曲辕犁成熟的关键部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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